第40章(2/2)
“不疼。”
打印机里连吐好几张纸。
沿街门店几乎都关了，落地玻璃一面接一面，映出两人断断续续的影子。
“我有病。她不快活我快活。”
“她不许你谈恋爱吗？”
可冷光底下那位青年地中海医生，第一句话就把路上的浪漫都耗光了：“上一次破伤风是什么时候打的？摇头什么意思？记不清还是没打过？”
他专挑她爱听的：“与世界为敌算浪漫吗？”
梁心一双眼睛羡慕得发光，赶紧停下脚步想听更多细节：“多浪漫？”
后半夜了，这时候签放弃治疗太像签生死簿。医学的恐吓是有用的。走出急诊，梁心心有余悸。果然，没有人能笑着走出医院。
“不许。”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带她从针尖底下逃离过。
“浪漫的。”
李正清扶住她的左肩，把她轻轻转过来：“没事，这家是私立，医生会把风险说得很完整，他开了抗生素、镇痛药膏和进口祛疤药，东西挺多的，可能有业绩压力？说不定呢？我们不能不考虑医学艰难的生存现状。没关系，我们再去公立问一下，如果那边也建议打，我们再想办法。”
医生笔一放，连劝人都很熟练：“可以，你有权利拒绝。”他拿出几张单子摊在她面前，“我这里已经告知你破伤风风险，你拒绝接种。回去自己观察，如果出现牙关紧、脖子僵、肌肉抽搐、吞咽困难、呼吸喘不上来，马上就诊，不要等。确定不打的话，这里签个字。”
“被玻璃砸了这么多污染伤口，你胆子是大的，这也敢不打针？”他见那一男一女都不说话，就说，“十几处伤口，清创充分也建议打破伤风。”
医生一边在电脑上敲字，一边不留周旋余地地下医嘱：“那今天补一针破伤风疫苗。你这个是玻璃割伤，伤口还不止一处，污染情况也说不清楚。疫苗史不明确的话，按风险伤口处理，再加一针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梁心放下卷着的右侧裤腿，把李正清往身侧一拽：“我不打，谢谢你医生。”
她松了口气，一点也不在乎：“那不缝。”
“为什么要气死你妈？”
“那，高中谈恋爱浪漫吗？”初尝恋爱滋味，梁心已然成年，做什么都顺理成章，就算瞒着家里，也没有禁忌感。
李正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李正清听腻了这种论调，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无所谓地耸耸肩：“鬼知道她。”
他拿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边缘碰了一下：“这个疼不疼？”
夜班医生的耐心，已经被急诊候诊区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椅子往后一滑，重新戴好手套，检查她手臂上那些细细碎碎的伤口：“你这个十几处污染伤口，清创就算做充分，也不能替代破伤风预防。”
他开始大面积消毒，手臂，肩膀，小腹，右腿：“疼吗？”
“吃的破伤风还没有发明出来。你们要打的话要抓紧，注射室的护士要换班了。”
“对的，免疫球蛋白和疫苗要分开部位打。”
梁心惊呆了：“不回家？这么早吗？高中？”
“妹妹，你现在的自由就是与世界为敌换来的。”
如果医生问死可以吗，梁心会说可以，但他交待的死状过于细致，问死的时候牙关紧咬可以吗，窒息而死可以吗，肌肉僵硬可以吗，梁心拿笔幻想了足足30秒画面，才签下字。
梁心不怕那点疼，依然摇头。只是这次的摇头，没有那么坚定了。人还是要无知一些，进急诊上了一趟详细的课程，她对那些玻璃有了更深的认识。
李正清交完清创的钱，拉住怔神的梁心：“疼吗？”
这话像一粒小石子，落进雨后的水洼。梁心站在那汪水洼中央，被命运点醒。
“开的双床房。”他出神地望着远处的路，“她一张我一张，为了气死我妈。”
梁心更困惑了：“唉？好奇怪啊。江禾说他妈妈小时候就同意他谈恋爱。”而梁心认识的杨梦，也在尊重孩子这件事上表现得游刃有余，完全不像会管高中生谈恋爱的人。
就是这句话把梁心骗进的医院。
她被那句“与世界为敌”迷惑了，昏庸地向无边的天空许愿，“我也要与世界为敌，听起来好浪漫。”
逃婚，离家，拖着箱子住进一个几天前还不算熟的男人家里。梁心一直觉得自己狼狈、荒唐，被生活推得踉跄，经历不可语人。被他这么一说，似乎只是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把这件事辨认出来。
李正清：“这是两针的意思吗？”
他听值班护士说有个被玻璃砸到的外伤病人，还以为今晚要挑玻璃碎片，拖了一会儿才来处理。结果病人的伤口比想象中干净，大多只是浅表擦裂伤，渗血不明显。只有肩膀伤到真皮，皮缘有点张开，建议缝针。她问不缝怎么办，是不能愈合吗，他说愈合的慢，更可能留疤。
李正清帮她回答，“如果没打过呢？”
梁心一张脸顿时白里泛青：“一定要打吗？”
“怎么为敌？”
这份认识不足以让她打针，却足够在她心里多埋下一层不安。
他们走在一段很慢的电影片段里。灯光、水痕和风都虚虚的，只有并肩的距离，感受格外清楚。
“他们不让做的我都做，交白卷，旷课，不回家。”
李正清不死心，问了一个chatgpt已经否定过的问题：“不打针可以吃药吗？”
如果他能带着她去看医生，并带她全身而退，不让任何针头落到她身上，那将会成为她最浪漫的经历之一。
空旷的街道把那句话拖得很慢，懒洋洋的：“人身不自由而已。”
医生把棉签扔进医疗垃圾桶，脸上写满夜班医生特有的无奈：“这都不疼，你还怕打针啊？”
梁心摇头。
“真好。”她的剧本里，全是束手就擒的剧情。
“不浪漫吗？”他在她身侧停下脚步，念出游戏里的画外音，“不浪漫的话，是主角还没觉醒。”
梁心实在好奇，他是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就很会谈？相处下来，这人绝对有恋爱天赋。单说这张嘴就很有巧劲儿。话不多，句句都落在点上，该逗的时候逗一下，该收的时候又收得住，实在难以想象，念书的小女生谁能拒绝他。
梁心懒得解释：“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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