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2/2)
&esp;&esp;她师傅总爱给她医好的人计数,而且总要往多了记。来过一两次的小伤小病她记下,帮将死之人延了几个月性命她也要记下,更别提她口中所说的瘟疫、痢疾,若非阿迟因了她师傅到处游说、广泛结交,而成了那两城中备受信任的主治,能叫上许多人同她一起跑前跑后,单凭她一个人又哪里治得过来上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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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阿迟愣愣地看着那本书,好像十分费力才能认出上面的四个字,《识神玄解》。她还没有从她师傅站起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中回过神来,更无法解明为何师傅既然已经拿到这本书,为何还要到这大牢里来?师傅可不会甘愿做个送书的“信使”。可又为何就这样轻易地把它拿给了她?
&esp;&esp;好奇怪,她过往那么久,竟然就这样毫无怀疑地过来了。年轻有为的神医温迟的师傅,竟然从未亲手救过人,那她又怎么做的自己师傅?在有限的记忆里,似乎师傅更多时间是在帮她与人周旋交流、帮她弄来特殊药材、提点她新的方法……阿迟从未见过她师傅亲手救人。是真的,一个也没有。
&esp;&esp;她没有打断她。
&esp;&esp;阿迟将那本《识神玄解》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刚刚被温锦抚平了一些的褶皱重新堆叠起来,那书的封面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可是阿迟却没法现在就去翻阅这本命运之书——将皇后、彭临、师傅和她四个人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命运,竟然就在这一本书中!好荒谬,简直不像是真的。她不想翻阅,或是……根本不敢翻阅。
&esp;&esp;——就这样一步一步,生生把她练成了个熟手又爱挑战高难病症的医师。她曾抱怨过她就会欺压徒弟,温锦便纠正她:我这是帮你成长,这是为师的责任,年轻人总要多吃些苦头,再说你这不是挺乐意的吗;她也曾嘲笑过她像个战场上的逃兵,试图激她一激,温锦却道:你救了那么多人,还叫我师傅,不正说明我很厉害么?
&esp;&esp;“事已至此,再不必多言。你想走自己的路,那便从此生死与我无关,我亦如是。”
&esp;&esp;接着她又从怀里慢慢掏出了一本卷着的书,那书皱巴巴的,看起来被卷了很久,十分破旧,温锦逆着折痕将它轻轻掰了掰,又将它封面认真地来回抚平整,最后放在草席上。
&esp;&esp;——我这十四年,只救了一个人。温锦最后说的是这样一句。她望着她的眼神是如此复杂难懂,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悲伤,走的时候又像是松了口气呢。
&esp;&esp;为她医人计数已成了师傅的多年习惯,她一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从没想过为什么,如今温锦将如此庞大的数字与关键病例如数家珍一般讲出来,效果自不必说——连阿迟自己也被震惊了,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全是那些令人难受的脸,失去子女满脸沧桑只剩一口气的老人家,断了一条腿一条胳膊还挣扎着要活下去的年轻人,她师傅记得数字,她却记得那一张张脸。
&esp;&esp;“不,你救不了那么多人的。而我又到底,在期待什么呢?也许是我错了。是啊,我从最开始就做错了。”
&esp;&esp;“可你知道吗——我这十四年,只救了一个人。”
&esp;&esp;这句话的声音低了许多。她们又相对沉默了半晌,阿迟抓着她衣襟的手不自觉越来越松,最后的最后,温锦拿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esp;&esp;温锦说完,如释重负一般,两肩都向下松了松。她转过身去,再没看一眼阿迟,打开牢门的手指微微颤抖,依然缓步走了出去。阿迟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渐渐消失不见,分明她应当走向天牢的大门与光亮之处,却不知是不是天色太晚的缘故,她像是走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esp;&esp;她抱着脑袋蹲下来,发了疯地在脑中拼命搜索,她发现那些残留的记忆碎片里,的确没有任何一段记忆,有她师傅亲手救人的痕迹。尽管对她有诸多提点,可每每到了要亲自出手救人的关头,她师傅总有很多“正当”理由:我今喝醉了,我实在累了,我得锻炼你,这我治不了,这病实在怪,你没有兴趣?
&esp;&esp;“此书于我,并无用处。若是你要……哎,也许是,命该如此。”
&esp;&esp;温锦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她自言自语到最后,还是落在她身上,她还剩了一句话,想要告诉她。
&esp;&esp;温锦下了这个和徒弟一拍两散的结论,语调轻松,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的闲话家常。或许,最初就该预见到这个结果了,从阿迟揭榜入宫、没有能在两天内出宫的那时起。
&esp;&esp;“我一直在记着,每个人我都记着,我在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凭你之手,救下六万个人呢。”
&esp;&esp;温锦恍惚地说着,像是梦呓一般,又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