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玉坠 他凭什么觉(2/3)

    “不必。”

    今日把话摆到桌面上,无非是要孟映淮点这个头。

    这个念头才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银灰色的氅衣沾了满肩风雪,入了书房,雪珠被屋中暖意烘着,很快化成湿冷的水痕,顺着衣角无声晕开。

    碎声极清,擦着满楼喧闹钻进孟映淮耳里。

    茶烟自盏中袅袅升起。

    望鹤楼戏散得晚,孟映淮回府时,雪下得更密了些。

    “姐姐今日替我选的,原本我只看中了一块。”

    这话说得客气,可昨夜江南那边早已换了他的人。

    壶口一转,酒液尚未倾出,孟映淮的指尖已轻轻压在了壶沿上。

    孟良弼心头那阵翻涌的恶心几乎压不住,到底没再提码头盐场,只将话锋一转,投向一旁看戏似的曲戈。

    孟映淮手指落在茶盏边沿,指腹贴着那微温的瓷,半晌没有动。

    曲戈直起身:“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新得了两块玉,瞧着还算别致,一时拿不准成色,便请殿下替我看一眼。”

    “至于能不能消化……”

    他原本只当孟映淮是舍不得公仪家的肉,谁知对方摆上桌的根本不是什么肥差,而是一口早已熬臭了的锅。码头、盐场、漕运,看着处处是利,掀开底下却全是窟窿。谁伸手去捞,谁就得先被拖下去填。

    她给他时,也会这样轻易么?

    ·

    楼下满堂喝彩声骤起。

    温润的光在他袖口下轻轻流动。

    那枚白玉梅枝,原本也未必是给他的,他凭什么觉得,那东西会属于自己?

    孟良弼见孟映淮油盐不进,索性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好,既然世子胃口这样好,那本王便直说了。”

    孟良弼只当没看见,继续道:“这差事若办好了,本王亲自上奏状给太后,替顾将军请功。”

    孟良弼将两人间微妙的敌意收入眼底,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忽然笑了声:“世子今日气色不大好,莫不是近来公仪家那摊旧账太脏,叫你费神了?”

    青玉小鱼。

    司佑话音一顿,察觉到他今日情绪不高,到底没敢多问,只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门外司佑等了片刻,低声问:“殿下,世子妃那边晚膳已经用过了,属下要不要再去问问陈妈妈她今日……”

    曲戈偏过脸,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轻轻送进他耳边:

    这话说的轻巧,却分明是把最脏,最容易溅血,最背骂名的差事,直接按到曲戈头上。

    楼下戏台锣鼓正响得热闹,孟良弼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说着,他竟亲自伸手去提案上的酒壶。

    “王爷,这酒太烈,他不爱喝。”

    “顾将军既喜欢,便好好收着。”

    怪不得江南那边的人换过去时,孟映淮连拦都没拦。

    他指尖拨了拨那两块玉,垂下来的丝绦在掌心一晃一晃。

    玉坠不大,秀气得近乎温软,不像男人会替自己选的东西,倒像是谁捧在掌心里,一块块细细挑出来的。

    孟良弼坐在上首,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遭,原本压着的不耐倒淡了几分,眼底慢慢浮起一点耐人寻味的兴致。

    “我一说喜欢。”

    孟良弼盯着那只压在壶沿上的手,忽然笑了:“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本王请自己部下喝杯酒,也要你来拦?”

    她今日同曲戈出门时,很开心吗?

    会不会也像曾经给自己递什么小玩意儿一样,眼睛亮亮的,欢喜都快溢出来。

    一枚是尾线活络的青玉小鱼,另一枚是枝梢斜挑的白玉梅枝。

    他漫不经心道:“殿下觉得如何?”

    他随口打趣道:“顾将军方才同世子贴得那样近,在说什么趣事?倒叫本王也跟着好奇了。”

    他指着戏台下那出《闹江州》,笑着道:“你瞧这李逵,杀得倒是痛快。你若一时消化不了公仪家那些人和东西,本王也不是不能替你分担一二。”

    孟映淮掀起眼皮:“若拿不出钱,三司便只能按律裁撤那几处码头的巡检编制。没钱没粮,王爷的兵……守得住那些空壳吗?”

    孟映淮眼睫微动,目光淡淡落过去。

    孟映淮垂眸拨了拨茶盏,语气淡淡的:“接管可以。王爷既已把手伸进去,自然也没有再硬拦的道理。”

    “好看么?”

    “世子手腕通天,本王今日算是领教了。”

    曲戈指腹轻轻擦过那枚白玉梅枝,像是抚过什么很得趣的小东西,笑了下。

    孟映淮眸色清冷,淡淡扫过曲戈腰间那两枚玉,嗓音平得像覆了层雪。

    曲戈眸光微闪,目光投向了孟映淮。

    他目光在孟映淮与曲戈之间缓缓扫过,忽然笑了声:“本王竟不知,顾将军的前程,如今也要劳世子亲自来定。”

    “我一说喜欢,她便都给我了。”

    孟良弼盯着他看了片刻,脸色已难看得厉害,却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白玉梅枝。

    孟良弼皮笑肉不笑道,“京中近来闹得厉害,外头那些流民灾民,总得有人去平。不如明日便由顾将军带人过去,把那群闹事的东西清一清。”

    她替他挑玉时,有没有想过旁人……

    可越是这样想,望鹤楼里那道含笑的声音,便越反复刺进耳中。

    “他的前程,我已经定好了。”

    孟映淮清冷的瞳,被那玉色衬得越发浅淡。

    他唇角极淡地牵了下,“公仪朔也问过差不多的话。王爷若想知道,不妨下去问问他。”

    “但公仪朔在这些码头欠了江南钱庄三百万两过路银,账期就在下月初三。王爷既然要接,这笔账,三司便划入枢密院名下?”

    “后来我觉得,成双挂着才有意思。”

    “不劳旁人插手。”

    玉面相碰时,那点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擦着耳廓,如梦魇般迟迟不散。

    “利随产走。王爷拿了那块地,就要填那个坑。”

    玉面相碰,轻轻一响。

    她心里本就偏疼曲戈,愿意给他什么,都没什么稀奇。

    “公仪家留在江南那几处漕运码头、盐场,如今空着也是空着。世子初登相位,手底下要理的烂摊子多,眼下只怕腾不出手,本王替你接了,如何?”

    案上的茶盏热气散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三司的账册,江南漕运的公函。孟映淮垂眸看着,眼前却又浮起望鹤楼的那两枚玉。

    公仪朔那条老狗啃了一辈子骨头,死到临头,还不忘给后来人留一嘴血。

    曲戈还没开口,孟映淮便已抬了眸。

    孟映淮垂着眼,心里的寒意还没散,嗓音却如碎玉击冰:“王爷多虑了,吃下去的东西,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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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映淮指尖压在壶沿,微一用力,将那尚未来得及倾泻的酒壶稳稳推回原处。

    “她便都给我了。”

    孟良弼脸色骤变:“三百万两?那是他公仪家的债!”

    楼下戏正唱到杀气腾腾处,孟良弼将酒盏往案上一搁,忽然转头斥道:“吵死了,让他们换一出。”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两枚玉坠而已。

    案上新送来的奏状堆了半尺高,孟映淮解下氅衣,随手搭在屏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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