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1)

    石墙矮, 却也有一人高。

    郑明珠一把抱紧墙头,奋力向上跃,仍有些吃力。

    忽而,身子骤然变轻, 双腿被人环住, 向上托举。

    爬上去时,庭院中的守卫早已反应过来, 纷纷涌上前来。眼瞧着长戟向萧姜刺去, 她没顾太多,踢向就近的守卫。

    她气力不小,守卫仰倒, 砸撞在后来的打手身上。

    两人得以喘息。

    郑明珠伸出手, 拽着萧姜的袖口,两人跃下矮墙, 溜烟儿钻进巷口里。

    顺着方才官署的反方向,二人在晚秋里略显稀冷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最后在城墙跟附近, 一处掩人的避风棚子躲下来。

    “你听见动静了吗?”郑明珠向身后望, 寻找着追兵的身影。

    萧姜摇摇头,答道:“他们没有追上来。”

    闻言,郑明珠坐在朽木板子上,安心喘了口气。

    “料到官署不肯帮忙的状况, 却也没想到会直接动手。现在印信也落在这些人手里…”

    郑明珠说着, 伸手道:“把你的金符给我。”

    萧姜没有拒绝, 自里衣中拿出一枚细小的印信。与郑明珠的那枚不同, 这枚是金质,象征着皇室的身份。

    贴身的金属,尚有身体的余温。郑明珠在手中把玩着, 又端详了片刻道:

    “长安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去。”

    萧姜撕下中衣的尾摆的布条,系在脑后,遮住刺眼的光。听见郑明珠的话,心中只有四个字:同病相怜。

    他唇角微扬,带着揶揄和嘲弄。

    若有人,能感你所感,痛你所痛;在同一条荆棘路上走到黑,也不错。

    风冷,金质印信的温度散尽。郑明珠把符牌扔回萧姜怀里,站起身。

    既然武都区区小城的官署,都收到了杀她的命令,其他城县的官署,也一应不能冒险。

    她尚且如此,萧姜的印信就更不能用了。姑母是比孟氏,还要心狠手辣的人。能在外头解决了萧姜,也算除去心腹大患了。

    不仅仅如此,一切需要查看竹符、路引的官道,他们也不能走。

    再让老汉拉他们二人回长安?

    也不是不行。

    郑明珠回身,看向倚靠在木板前的男子。

    几日的重病,加之水米不足,他的面颊消瘦下去,轮廓棱角分明,添了几分冷厉。

    瞧着这一幕,思绪中又浮现转瞬即逝的记忆,紧接着就是晕胀。

    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样,郑明珠倒习以为常。只把这归结为,看见萧姜这丧门样子就心烦。

    “起来。”她不大舒坦,连带着语气也不客气。话罢,她坐回木板,指着自己蓬散的头发,指使道:“替我绾个发髻。”

    他们得回到官署门前,再找到那老汉。不过城内的追兵该还在搜捕他们二人,需得改换衣装面貌。

    男人缓缓站起身,绕行至她身后。像是在摸索她的位置,修长的指节先是抚在肩头,耳下。如细沙落肤般轻,带起一阵细痒。

    郑明珠更心烦了,抓住那双手,放在自己发后。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五指成了梳齿,抓拢着散在两鬓前的碎发,向后聚齐。沉甸甸的长发在掌中环绕,灵巧地打成结。

    方才从中衣上撕下的多余碎布派上用场,系在发结上,垂坠在脑后。

    郑明珠感受到身后的人没了动作,伸手去抚脑后的发结。

    发髻齐整,不散不乱。是大魏女子最常束的椎髻。

    她目露错愕,转身问:“你真的会绾发?”

    本想让萧姜随意把头发束在身后罢了。

    萧姜放下双手,跨坐回木板上,并不解释。

    自然会,他绾过无数回。

    给自己绾的。

    郑明珠侧目,见他滞坐在原地,周身散着沉气,也没再追问。

    礼尚往来。

    她起身,捡起地上干枯结实的黄木棍,在男子头顶比量着。到底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男子髻堪堪竖在头顶,像一坨莫名其妙的鸟窝。

    罢了,掩人耳目便好。

    她拍着身上的尘灰,抹了把脸。顺手又替身侧的男子收拾了一下。

    两人看上去,总算不是难民乞丐的模样了。

    他们走出茅蓬,重新走进武都城街市内。

    邻近傍晚,路上的行人比方才还少些,稀冷冷的。

    “你听见那些官兵的动静了没?”郑明珠张望着。

    “没有。”

    奇怪,这些人根本没追出来。武都城很小,稍微闹一些,街道上都不会没有任何动静。

    那就是,官署里的人,根本就没打算追他们。

    郑明珠心思微转,随即了然。

    孟太仆从前在渭南郡为官,在渭南可谓根深蒂固,这些县令不可能不卖他的面子。

    孟氏想杀他,可皇后张贴的布告,却是找到她和萧姜的,重赏。

    皇后私下里,还会下一道旨意,杀萧姜。

    如此一来,这些下辖的小官,该听谁的?

    既然谁也不好得罪,干脆就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放任自流。

    “走吧,去官署门前。”郑明珠说道。

    “嗯。”

    他们二人心里都明镜一般,靠官署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但只要不主动撞上去,姓名无虞。

    两人悄悄躲在巷角,观望着官署门前的大街。

    除却一个扫地的杂役和守卫,空无一人。

    老汉不在这,大概是已经走了。

    好嘛,最后一个回长安的法子,也被堵死。

    肩头骤然变沉,郑明珠蹙眉,看着倚靠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截至方才,萧姜许久没说过话。他额间不知何时又发了冷汗,面色苍白。

    是疫症,看样子又加重了。

    这病,最是需要休养生息的。

    郑明珠心头浮躁,认命般架住男子的腰。

    饿,渴,更想要一张舒适柔软的床榻。

    看着靠在自己颈窝的男子,郑明珠想到一个主意。距官署不远处,就是白日里的乐闾。

    她带着萧姜,来到寻香坊门前。

    邻近傍晚,乐闾中早早张起灯火,花红柳绿,巷子左右还有两三家差不多的,照亮了整条街。

    白日里那个踢倒老汉的小厮还守在门前,瞧见他们二人时,这人没了趾高气扬的神色。

    反倒是…目光躲闪。

    郑明珠压下心中的疑惑,利落地跪在门口,开始哭嚎:

    “爹爹走了,我们只剩下姐姐可以依靠了。”

    “爹不要我们了!”

    “我要见姐姐一面!”

    小厮也被这架势惊着,连忙跑进去找鸨母。

    不到片刻,白日里的女子匆匆走了出来,乍见他们二人,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低声与小厮交谈了几句,扬着笑脸上前:

    “这是怎么了,你们爹爹没了,也不能到我这寻香坊闹事。”

    郑明珠见鸨母来此,转着眼珠,透露道:“我们一转身的功夫,爹爹就丢下我们走了。”

    “我们身上没有盘缠路引,不能回家,只能来这里找姐姐。”

    闻言,鸨母松了口气,直起身子用鼻孔看人:“原来是这样啊。”

    “今年收成不好,大家就苦着。你爹爹抛下你们,也有苦衷。”

    “可是,你姐姐早已卖给我们寻香坊了,你再怎么闹,也不能见她。”

    “她脾气不好,赚来的那几个子,还不够她自己使的,省省吧。”

    郑明珠不说话,只等着鸨母下一句。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如…你们二人来我这楼里,保准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如何?”鸨母引诱道。

    “……真的吗?”郑明珠挤不出眼泪来,只垂着头。

    “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我先把我弟弟卖给你,拿了盘缠回家找到爹爹,再把他赎回去。”说着,郑明珠抬起萧姜脸。

    方才一番吵闹,萧姜被高热蒸乱的思绪清明了些。

    他才侧头,便听见有身旁的少女要把他给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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