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2/2)
每当赵初静面对他,失去理智、失去掌控、失去因生产而付出的青春与年华时,才会撕毁经由华丽伪装与乔饰的虚伪面具。
就凉薄成性与薄情寡义这点来看,他与赵初静确实是亲生母子。
他而后指了下被大棚遮住一角的看起来破旧斑驳的居民区。
就某种程度而言,赵锬害怕他的泪水。
林听拒绝了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农贸食品的大棚卖场,道:“我们要先买晚饭的菜,我家就在这后面。”
林听哭笑不得,也不再浪费时间,与他速战速决。
一改前态,赵初静反倒要赵锬像她一样冷眼旁观、惺惺作态,但赵锬偏偏在这时越来越像以前王清远,从容不迫、暗度陈仓。
赵锬擅长在麻烦与混乱中全身而退,可无论是林听的眼泪,还是林听本身,对赵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一旁堆积着菜肉废料的垃圾,在闷沉湿冷的天气里散发隐约酸臭腐烂的难闻的气味。
从一开始,赵锬替李硕隐瞒的真相就在赵初静面前无从遁形。
林听回头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下,没想到赵锬反应会这么大。
因为想象不出赵初静在看穿一切后还会与这样的禽兽步入婚姻殿堂的理由,赵锬当着她的面,轻而易举戳穿赵初静精心伪造出的陷阱。
赵初静总以为他越长大,越像那个被她瞧不起,也看不上的男人。
可恰恰相反,推开门的时候,林听才知道,对他而言,再也不会有哪一天像今天一样,糟糕透顶,混乱不堪。
赵锬脸色不算好看,甚至称得上差到极点,对踏足大棚这件事十分抵触,面孔都隐隐发白。
赵锬习惯伪装与漠然,林听总会拆穿粉饰与虚假。
他几乎可以笃定,今天或许是赵锬光明稳定、井然有序的人生中经受过最多痛苦与混乱的一天,再也不会有哪天像今天一样糟糕。
“阿嫲!!!”林听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尽全身力气拔腿朝里冲去。
阿嫲生来就是瞎的嘛,所以不知道那件最好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林听只是听不到,所以他看到衣服是红色的,与阿嫲身下的血迹相同。
赵锬站在菜市场门口,脸上出现一点犹疑的神情,他低头扫了下脚边不知道谁丢的香蕉皮,已经被许多人的脚印与车轮碾过,黏答答地糊进泥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连替李硕承担一切的责任与后果,都并非赵锬发自真心的好意,而是又一次抓住机会,利用李硕,向她无言的反抗与忤逆。
赵锬还想,他究竟还能在林听面前伪装多久?而得知他丑恶面孔的林听又到底会不会流泪?
在此后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人生里,赵锬以离经叛道的挑衅与激怒赵初静,随后换来更多的伤口与淤青为乐。
林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头:“对啊,这里的菜最新鲜。”
也不知道赵锬是怎么想的,说不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严严实实地戴好,看起来全副武装,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林听道:“进去吧。”
个子不高,有一双很大很圆眼睛的林听让向来冷漠无情的赵锬分外头疼。
他暗示陶青岳与一众人一同转来致远,却碍于一个第一天冒出来的、自称风纪委员的、小个子的林听,而无法实施设想中那些会让赵初静麻烦不断的计划。
他目光垂下来盯着林听瘦削的背影,他脊背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有一些深色的线条,看起来像条同样被雨淋透的乱糟糟的很小的狗。
但林听不同。
赵初静越要完美无缺,赵锬就愈发一无是处;赵初静追求群贤毕至,赵锬便朋比为奸;赵初静要他独善其身,赵锬却总声名狼藉。
林听打老远就眼尖地看到一辆刚开进来的装满油麦菜的三轮车,抓住赵锬,让他走快一点。
这个有关父亲的真相,让赵锬在十三岁的那个暑期得到了人生第一次禁足与断食。
林听家住在四楼,楼道内已经很陈旧,还有一层的声控灯坏了,封闭的楼道内弥漫着一些尘土的霉味。
“我们要进这里吗?”赵锬拧紧眉头,语气中难免带点不可置信,一把拉住林听的手臂。
因为担心赵锬会觉得奇怪,林听唯一一次没有等待阿嫲来开门。
那些留在赵锬皮肤上久不褪去的疤痕,成为他在面对赵初静时,又一次获得胜利的勋章。
与赵锬不想惹哭他,也不想让他撒娇那样背道而驰的,是林听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湿润,总认真地对人撒娇。
赵锬英俊的面孔上有藏不住的嫌恶,顿了顿,眉心还皱着,伸手抵了下鼻尖,怀疑林听的话:“味道怎么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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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锬跟在林听身后,没有立刻看向门内。
他惹怒了赵初静,换来他其实不感兴趣,也不想要得知的无趣事实,随后自暴自弃地又发现其中的一些乐趣。
回林听家的路上雨下得不算大,尽管如此,赵锬还是问他家的地址要叫专车。
为了邀请赵锬做客,林听比平常多买了点东西,两个手拎地很满,赵锬也勉为其难帮他拎了点东西。
赵初静亲自找人在酒局上给丈夫布下地网天罗,也是她引诱王清远一步步走向深渊,将这个与自己曾同床共枕、育有一子的男人亲手送入地狱,而后将盛华这个蒸蒸日上的巨兽完整地从祖父手中吞吃。
她想,不能给小宝丢人。
阿嫲倒在距离家门不远的地方,换上了压在箱底,只在儿女的结婚照上穿过的,她漫长人生中最好的一件衣服,是因为她知道小宝回家的时间要到了,而她最疼爱的小宝要带着那个他唯一的、很有钱,似乎也很挑剔的好朋友来家里做客。
回忆起亲吻林听的那个夜晚,赵锬不禁扪心自问,他在冲动下做出这样的决定,究竟有多少是他又一次想最要完美的赵初静看到,拥有她一半血液的独子是多么肮脏与卑鄙,又有多少出自真心?
但他很快就想到,赵锬这样光请他来课后辅导就给出十几万,自小穷奢极侈、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若不是此刻跟着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靠近这种“不入流”的地方。
林听倒是没说他娇气还是什么,甚至觉得,这恐怕是赵大少爷此生吃过最艰难的一顿饭,理解地说:“那你在路口的便利店等我好吗?我很快就来找你。”
墙壁开着的小窗上漏下几缕光线,无法完全笼罩住赵锬挺拔的身影。
在赵锬的视线中,林听的身体猛地变得僵硬,手中提着的满满的塑料袋轰然坠地,被精心挑拣过的干净蔬菜沾上灰尘,切成小块的牛肉与土豆抱作一团,一筐鸡蛋在相互碰撞中泻了满地,一些黏糊糊的鸡蛋液混着泥土溅上赵锬鞋尖。
推开面前那道锈迹斑斑、狭窄的铁色窄门时,林听产生一点迟来的内疚与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