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3/4)(1/1)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3/4)

    神魔君纵使能归来魔界,推动【先天诛绝神魔功】,他有仙师许怀璋留下的那一剑,也有脱身把握。

    说什么魔界之内无上者……神魔君若敢追出魔界,无非是排队随帝魔君去。

    剩下的仙魔君田安平,龙魔君敖馗,恨魔君楼约,全是“新生代”魔君。积累肯定不够,哪怕身在魔界,最多被推到绝巅极限,问圣近道的层次。

    纵三君齐来,又有何惧?

    退一步说,此次神霄大战,帝魔君都亲自出手,田安平都被逼上战场,其他魔君真能在魔界坐看成败?

    平时最是危险的魔界,在神霄战争开启的当下,或许是最空虚的时刻。

    星穹隔绝,诸方情报不通。

    姜望未能把握整个战场的形势,但战争的迷雾对双方来说都是同样的,这对他来说反倒有利——

    迷雾之中的战斗,往往是狭路相逢。

    而今日纵览诸天,已无如此勇。

    那尊真魔如蒙大赦,一头磕在地上,磕散了许多魔气,转身化流光经天,自去仙魔宫了。

    姜望则踏虚登高,行于帝魔宫上空,俯视这巍峨的宫殿群落。

    帝魔宫自是不凡,在如此高层次的战斗结束后,宫殿的主体建筑仍未垮塌,几乎已经靠近“不朽”。

    但它变得很“矮”。

    丝毫不像平时那样,展现森怖与威严。

    它像一条狗,匍匐在荡魔天君的靴子下。

    自魔族入主万界荒墓以来,形形色色的魔君换了许多位,八大魔宫却始终屹立。

    当初是不朽魔宫的八座主殿,后来分散到魔界不同的地域,并各以核心,构筑了不同的宫殿群落。

    此刻这帝魔宫是空巢一座。

    万魔来朝似已是非常久远的故事。

    远来的客人独据此间。

    姜望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细致地审视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一座失主的魔宫,审视其横跨了数个大时代的历史。

    自他平静的眸光中,飞出一尊尊见闻仙人,各自仗剑去也。

    他的脚步如此轻松,帝魔宫却因为他的审视,陷入永恒般死寂。

    以建筑风格而论,帝魔宫并不像龙魔宫那样粗犷,反而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华表高耸,楼台宏怪。

    种种奇观,极尽巧思。

    它不是那种恫吓般的威势,而是一种华贵和壮美。

    由其壮丽,见其威严。

    若摒弃宫殿外的地域环境,说它是现世人族的霸国宫殿,也没什么不妥。

    当然帝魔宫所在的地域,已经是魔界之中最优越的位置。

    此地的恶味不是那么浓烈,甚至四周沙土之中,还有一些怪模怪样的棘植存在——

    在诸天的墓地里,最珍贵的仍然是生命。

    无所不在的朽意,是万界荒墓里的生机。

    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簪结云鬓,步摇清荷,慢慢走近魔宫来。

    在魔宫之外的衰景中,她的丰艳红唇是唯一亮色。在威严冷酷的魔殿群落,她的飘扬青丝是仅有温柔。

    她有一双迷人的丹凤眼,眸色血红,涌动着凶暴杀意。

    此时却低垂其眸,掩如琥珀。天鹅般骄傲脖颈,柔顺地往下贴服:“主人。”

    当初七恨说会放任这尊血傀真魔以自由,算是对于姜望的诚意。

    但从那以后,姜望再也没有联系过血傀真魔。

    因为他并不相信七恨的任何一句话。

    今日真身入界,诸天无拘,宋婉溪顿即循迹而来。

    以真身相会来算,他们上一次碰面,还是在上古魔窟。再往前数,则要追溯到那局生死劫……

    庄承乾炼妻成魔,不择手段地提升修为,攫取力量。这血傀真魔却阴差阳错,几次救姜望于水火。

    今再会也,颇生感怀!

    “昔为宫人,后为怨侣,行别清江,忘乎荒墓。摒弃人傀之别,勿念妖魔之分。宋前辈,来看看这座帝魔宫——你看到了什么?”

    姜望握轴提剑,静伫在魔宫上空,玉色的诛魔之光,是脚下茫茫一片白金色的。他身上的生机之浓烈,在这残酷衰死世界显得极其突兀。

    偏偏魔界天海在他头顶翻滚,叫他更似魔上之魔。

    血傀真魔这才抬头,敬受其命。独自走进帝魔宫,认真寻找帝魔君赫连弘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姜望对她的称呼,并不影响她的自视。

    她服从傀主的一切命令,并视之为高于生命的本能。

    赫连弘替为魔君已逾三千年,帝魔宫中到处都是他的烙印。

    “这……”

    宋婉溪当然对宫殿并不陌生。

    当年她即是庄国皇宫的女主人。

    固然庄宫质朴,魔宫华贵,却不乏共通之处。廊腰缦回都有一以贯之的风景,烛台屏风都是权力的宣示。

    她看到一位君王在深宫的无奈叹息,一位雄主不肯示人的脆弱。她看到无数个夜晚忧虑的徘徊,看到进退两难的“不得不选”。

    她看到了寝宫墙壁上带血的抓痕!

    她看到帝魔君作为魔界帝王的野心,也看到名为“赫连弘”的那个存在,三千多年来不曾停歇的抗争。

    身为魔者,不甘为魔。身为魔君,不甘奉身魔祖。

    赫连弘的一生,从人到魔,都在挣扎中度过。

    她有些惊讶:“帝魔君想成为真正的诸天魔帝,跃然超脱,君临万界,统御群魔,将魔祖都纳在麾下?”

    真是野心勃勃!

    庄承乾当年在诸强俯视的西境腹地横空出世,欺神诈鬼建立两百年王业,也曾势吞龙虎,说自己一定会建立霸国,重建人族秩序,托举水族未来。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相信迈向不可能的过程,就是英雄之旅。

    而赫连弘不愧是霸国历史上数得着的明君,在人求六合天子,在魔图诸天魔帝!

    可是今天,她不再为遥远的理想激动。

    宋婉溪又摇了摇头:“这绝无可能实现。”

    她虽然只是一尊傀儡,却也明白“魔”这个字,对于所有入魔者的制约。

    她在巍峨的宫墙上,检阅那一代代帝魔君的征伐壁画。同时也发现了赫连弘藏在那些征伐图景里的无上魔功——

    《诸天魔帝尊赦录》。

    严格来说,这是一部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魔功。因为赫连弘自己也并没有练成。

    别说“诸天魔帝”了,他在魔界都不是至高存在。长期以来都号称最强魔君,但从来没有真正把其他魔君都压服,真正高上一层去。

    到了今天,超脱永证的七恨,已经堵死了他的前路。

    挥军出征神霄,乃至亲伐姜望,不过是他的最后一次挣扎——若是统御魔族,赢得了这一次的神霄战争,大涨魔族气运,或有机会助推一步,叫他成就真正的诸天帝位。

    但这些都随着那超脱坠势的一剑而终结。

    “帝魔君为自己准备了两条路,一条是你所看到《诸天魔帝尊赦录》。还有一条路,是凭借永恒魔功的不朽性,向上追溯历史,完成对所有时空片段里的帝魔君的替换,集诸代魔帝为一身,以抵达最终战胜魔祖的目的。”

    姜望语气莫名:“全都失败了。”

    “他在牧国的皇位上受了太多委屈,压抑了自己太久,离开草原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和克制。从入魔的第一天,他就选择正面对抗自己的魔性,而这理所当然地迎来了失败。”

    “彻底堕为帝魔君后,属于赫连弘的勇气和自信,仍然让他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可是他想要跳出魔祖命运的每一步,都让自己成为更虔诚的魔的信徒。”

    “今日便是他杀了我,留下这份上古诛魔盟约,大涨魔族气运,也无法突破桎梏,跃然无上。”

    宋婉溪从魔宫之中走出来,站在雄阔的门墙之下,仰望高穹的荡魔天君。

    “主人。”她问:“您有什么吩咐?”

    姜望遥遥一指,点向她的眉心:“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叫我主人。”

    这一指已经在命运的河流里,抹去了她的傀性。

    在魔界独旅的这段时间里,她早就苏醒的灵性和自我,霎时占据这尊真魔之身。

    天穹魔云滚滚,魔界天海仿佛倒倾,无边魔气向她汇聚。

    她的“本我”已全,修为不断拔升!

    今为魔界天眷者,又是《诸天魔帝尊赦录》的执掌者,未来广阔,能见诸多可能。

    “主人!”她声音里情绪复杂,但态度明确:“我愿为您奉献一切。唯您所指,生死从之!”

    “宋清约是我的朋友,你是他的长辈。”姜望平静地道:“我不是那个将你吃干抹净的庄承乾,而你是自由的宋婉溪。”

    宋婉溪怔了片刻,道:“不,我是一个有着宋婉溪记忆,继承了宋婉溪天赋的……魔。”

    姜望深深地看她一眼:“那么,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你告诉我你是宋婉溪。”

    这一生有许多不能忘记的片段。

    他始终记得当初在清江水底的那座上古魔窟里,宋婉溪的眼泪。

    若说她是傀,为何还会流泪?若说她是魔,为何她会为过往伤悲?

    庄承乾真的抹去了她的一切,琉璃棺中,她又真的彻底堕了魔吗?

    在古往今来所有的堕魔者中,血傀真魔或许是最特殊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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