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与怀瑾书(1/2)

    与怀瑾书

    出宫。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亦害怕。

    我从未有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我深知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奴,身籍入宫,天家皇权压在我的头顶。

    可……它好像一个火苗,点燃了我的心尖,于是接着我的心脏,便燃烧了起来。

    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就不可能被扑灭。

    每一次阻挠与落败,都成了火上浇油,只会让它愈烧愈旺。

    直到将我自己燃烧。

    下定决心后。

    最难的是开始。

    顾虑重重,深究有二——

    其一,宁和让我不得不挂心。

    在知道她果真是三春姐的孩子,我无法放下牵挂,无法不担忧她。

    ……直到那日我误解了你,你将与三春姐的最后一次见面告知与我。

    你总说你是小人,总说你精于算计。

    可谁能如你般在那样的时刻,救下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婴儿?

    你爱宁和如爱自己的亲子,将世间做父亲能给予她的一切都尽数奉上。

    无人能比你再妥善地去爱,去养育宁和。

    宁和,我可以放心了。

    再者,逃宫是重罪,我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牵扯无辜之人非我所愿。

    你将陈领、阿楠、沈苍等人升职,又让他们经常与我相见。

    我懂你的意思。

    ——我在这宫中羁绊太深,走不掉的。

    别人都说你是冷血铁面的肃王,对人从不心慈手软,杀人无数,可使血流成河。

    可我看到的你,与他们所说不同。

    你将牺牲战士的亲人尽数拢在翼下。

    无论是张大厨、孙满、金婆婆,还是膳房众人,都得你照护。便是饭食做得再难以下咽,你也不曾真的惩戒众人。

    你宽待下人。冬有棉服两套,一日三餐管饱,逢年过节还有赏银。大家都以在王府当差为荣。

    你心怀慈悲,便是真正面临权谋之争与十五万人命的抉择时,亦会动摇。

    你做监国,再掌天下。朝中虽有动荡千万,可民间平和安宁,这甚至是许多年来最富饶与喜庆的一个除夕。

    怀瑾,你是明君,更是有情有义之人。

    你不会对助我的同僚与好友痛下杀手。

    而你因了我……也不忍对他们严惩。

    我是卑劣的,我知道的。

    也正是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了这些,才会这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们的帮助。

    怀瑾,你也许不明白,在这样迷茫的一段时光里,我曾多次想要放弃。

    恰恰是你,给了我离开的勇气。

    你记得吗?

    你曾问过我,是否钟情于你。

    那时我没有回答。

    后来的那些夜晚,在你怀中沉沉睡去之时,我亦会问我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记得你为保开平众人性命时的大义。

    我记得你在端本宫中,为我怒发冲冠,令太子断臂的无畏。

    我记得那个寒冷的夜里,你只穿直裰,卷袖给我打下手的样子,然后落座在我身边,赞扬我厨艺时的真心。

    我亦记得你将那玉珩挂在我腰间,交付我的全然信任。

    还有那梅花簪,还有那琼楼宴,还有你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的惶惶然,愤怒却又轻柔关怀我时的别扭……

    怀瑾,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你先为亲王,后成皇帝。

    上位者施舍般的垂怜……九五之尊降下的宠爱,哪怕仅仅是间隙里的一些琐碎的溺爱。

    这般尊贵之人的独一无二的偏爱,谁能不迷醉?这般极致的温柔袒护,谁能不飘飘然?

    我不是草木,尚有真心。

    怀瑾。

    我亦窃喜过,亦贪恋过,亦心动与不舍过。

    只是……宠爱、溺爱皆是爱。

    帝王的偏爱,又真的是爱吗?

    今日你尚偏爱与我,施舍帝王恩宠。来日若色衰爱弛,又待如何?

    七岁时,家人将我送入宫中,并非迫于无奈,全然是出于自愿,我不怪他们。

    那已经是他们能为我想到的最好的未来。

    我在这宫中十五载,困于高墙中,用无数的时间学习,将毕生的心力全部用在如何服侍我的主人这一件事上。

    习惯了暮鼓晨钟。

    习惯了规矩加身。

    皇城太大,荣华富贵却又无比接近,似乎只要稍加费心,权力地位便唾手可得,以至于很多时候,我忘却了这是囚笼。

    宫门外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甚至有些令人畏惧。

    ……可有时候,看着从天空飞过去的那些鸟儿,它们如此自由自在,让我深深艳羡。

    若我卸下心防,全然依附于你,顺从于你,定能得到无上的宠爱,得到众人的艳羡与讨好。

    可这不过是一场虚妄。

    便是再以爱之名装点的花团锦簇,囚笼终归是囚笼。

    是提督也好,是掌印也罢。

    甚至是皇帝的椒宠。

    终归是仰人鼻息的囚徒。

    金丝雀终究会被主人冷落一旁,郁郁而亡。

    唯有自在的雨燕,才能展开双翼,直面风雨。

    怀瑾,我也许是钟情于你的。

    但我不应,也不能为这份钟情,困住自己。

    因勤王有功已升任瑞安侯的谢冉抵达昭和殿外时,太阳已半空,那些宫人们惶惶地站在殿外等候。

    燥热的午后,和紧闭的昭和殿大门,让人愈发不安。

    谢冉没打算等待,他推门而入。

    顺着昏暗的走廊入了后殿,就见当今皇帝,自己的亲外甥坐在窗边,看着面前的一本书册怔怔发呆。

    他依礼躬身行礼,开口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赵珩回过神来,却又有几分恍惚,盯着手里那书册的最后一页片刻,才神情复杂道:“他把朕想得太好、太善。以至于朕不知道他是为了保命才留下这样的安抚,还是发自真心实意。”

    谢冉无法回答,便问:“私纵季晚出宫一干人等,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珩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宋苗舟是对的——几个臣子的命,没什么舍不得。但季晚看重,他便不能不顾忌一二。

    “尽数收押监牢,暂且看管,容后再议。”他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呈报递给了赵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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