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3)

    朔风凛冽,寒天冷的刺骨,天地间滴水成冰。

    军衙内住扎着上万人,除了几排新修缮的房屋,便是一排又一排的大帐。

    这样的时节,一路都透着森严寒气。

    那座还算气派的幕府内,过了道门,便去了内室。

    一进门就看到床榻旁燃着一盆炭火,堪堪驱走了几分外头的侵骨寒意。

    崔茵跟在多智身后,在离床榻数步之遥处静静立定。

    素幔低垂,一个身影静卧榻上,半幅素色寝被堪堪覆住腰身,榻边一铜盆中,散落数方雪白锦帕,都有暗红血痕浸染其上。

    瞧之只觉触目惊心。

    多智虽年轻,跟着师傅身后却已许多年,许多本事也分毫不差,很多人以为王十七是师兄,但其实多智入门比他更早些。

    隔着帷幔,多智问起那位大人病况。

    那大人恰逢寒日,连日奔波旧疾突发,方才服下药汤本该闭目休憩,却也始终未曾入眠。

    朦胧帷幔隔去眉眼,只隐约辨出他身形高而瘦削,墨色长发铺下,清寂又苍白。

    他依着先前,先诊脉,而后开口询问病症由来:“大人旧疾初次发作是何时?此番复发又是何日?”

    床榻内之人气力虚乏,可即便半倚在床,脊背依旧挺直端正,透着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规矩。

    他约莫是久咳的缘故,原该是很清冽如玉质一般的嗓音如今沙哑的被纱纸反复摩过,沉闷。

    “两年前。”

    多智眉峰微蹙,继续追问:“还望大人说得详尽些,最初起病时日可否记得?”

    里头那位大人似乎不愿多说,又或者是不记得了,沉声反问:“你师父不曾留有病症备案?”

    多智对着崔茵面前好似很怂的模样,实则心性坦荡无所畏惧,从容回道:“师徒行医亦各有分寸,病患私疾从不会全然互通,诊病落笔难免有偏差,还请大人据实相告,我方能精准配药施针。”

    那里面的人沉默片刻,声音缓而沉:“元熙三年。”

    话音落下,他又沉吟修正:“不,是四年。”

    “到底是三年,还是四年?”

    里面似乎沉默了一下,而后道:“算做四年,元月。”

    多智很聪明,这样一听似乎明白过来,提笔写下三年同四年之间,腊月与元月之间。

    除夕前后?

    恰是除夕岁末天寒地冻之时,想来是彼时受寒落下病根。可寻常风寒咳疾怎会缠绵数年不愈?方才诊脉之时,他便察觉异样,这哪里是寻常咳喘,分明是郁结于心的沉重心疾。

    他能看出来,他师傅自然也是早早看出来了。

    “大人放宽心绪,静心调息,褪去衣物,我二人自后背经络为您施针调理。”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崔茵,低声吩咐:“再添两盆炭火,围置床榻四周,莫让寒气侵体。”

    不多时,帐内暖意渐浓。

    待里面之人褪去外衫宽衣静养,清瘦挺拔的脊背全展露在二人眼前。

    他身形瞧之清瘦,褪去衣衫后却极具力量感,宽肩流畅,肩下肌理紧实匀称,腰肢窄瘦利落,线条利落分明。

    是一具同医书与他们往日练习的人偶全然不同,堪称完美的身体轮廓。

    崔茵也忘了先前的回避,心中想着全是怪不得自己扎针总是不准,如今想来并非自己蠢笨,而是人体形态本就同她往日惯扎的小人偶区别甚大,人体有脂肪裹着肌理经络,许多穴位之处不好掌控,可这具身子,似乎没有多少多余脂肪,肌理线条利落分明,穴位在哪里极容易辨认。

    崔茵顿时心无杂念,只当是平日里练习针法的人偶教具,从容取出银针备好。

    一旁的多智倒是少年心性,偷偷用眼神示意崔茵,那眼神里亮晶晶的,仿佛是在告诉崔茵:快看,这世间难寻,又挺拔又干净的后背!

    天生挨针圣体!

    崔茵侧目,对着他无声比口型,示意他安分行医不可分心。

    心里却也是颇为认同。

    二人分站床榻两侧,找准曲池,至阳,肺俞,心俞诸处穴位,银针一根接着一根,用力三分,稳稳刺入经络穴位之中。

    崔茵针尖入体的刹那,榻上男人脊背几不可察地轻颤一瞬,沉寂的气息微微紊乱。

    崔茵提起一口气。

    不过好在,很快就平复。

    她那口气又悄悄松下。

    一番长久的施针调理完毕,二人皆是满身薄汗。

    多智细细叮嘱休养时日与施针周期,言明沉疴旧疾需久久调理,十日为一周期,此后另看,总之万万不可中断。

    那位大人背朝着二人,缓缓将方才褪至腰间的衣衫拢起系好,整理的一丝不苟。

    而后轻咳一声,温声开口:“两位小友,方才听闻你们腹中饥饿,留下用膳歇息片刻吧。”

    说着,便唤伺候在屋外的侍从,吩咐备好膳食悉心款待二人。

    多智闻言喜不自胜,等到膳食送入偏室时,竟不知那位大人如此大的手笔,桌上竟多数是荤菜!

    回头一看,崔茵竟不知何时离去。多智顿时惊诧,满桌这样多的荤菜,她居然舍得走?!

    看着崔茵消失的身影,多智心里感慨果真是大家小姐,连这样的吃食都瞧不上?

    那他便通通笑纳了。

    多智吃的大快朵颐,可到底有些良心,自己独自吃完一只烧鸡,还记得厚着脸皮问那守门的护卫:“大人,这只烧鸭我能否带回去?”

    那护卫显然是一怔,没想过还有人提这样的话,连吃带拿的,不过愣了愣自然是点头应下。

    甚至还特意寻来了纸包,将那只多智一口没吃的烧鸭包起来。

    晚上回去,崔茵已经睡下了,被多智拍门声唤醒。

    “快点出来吃烧鸭!”

    她肚子饿的咕咕叫,她也不确定是不是今日自己腹中叫声叫人听了去。

    本不想吃的,可到底没忍住馋虫,她披着袄子坐了起来,与张明琬围坐一处分食那只烧鸭。

    众人太久没吃过如此好吃的,崔茵差点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席间张明琬与二人低声道出前线战况噩耗:“听说这回是吃了大败仗,原本议定驰援前线的主将阵前倒戈,主力大军五万人马,如今不过千人,兖,青二州接连沦陷”

    永州如今的惨境,叫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以后,叫叛军们得势以后,又该是怎样下场?

    只怕生灵涂炭沦为人间炼狱。

    战事大败,兵马折损,钱粮耗竭。朝野上下惊惧交加。而若要对此事论罪,又该论罪谁?

    三人皆是面露胆寒,一夜无眠。

    翌日。

    崔茵依旧去给那小将继续扎针,扎针可不是一两日功夫,切不可半途而废。

    她倒是恰巧听见了许多士兵交谈,那些人倒是丝毫没避讳着她。

    似乎都在说这一场败仗,是那位朝廷派下兼领军中抚镇兵马使的袁大人用错了兵。

    “那一战本就地势不好,且天乌压压的一片!我们怎么也不该贸然挺进!”

    “嘘,你小声一点,不要命了!”

    “有什么可小声的,本就是他用错了兵,你难道没听说?说不准同叛军便是一伙的,河间王的外甥姓郭,便最早就是郭家举家投递的,那郭家跟袁家,好的同穿一条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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