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2)
“别死。”
崔茵郑重点头应下。
魂魄摇摇欲坠,恍若脚上踩踏着黄泉路,朦胧光影里,她竟看见了朝着她跑过来的张昭。
这些内情,崔茵从未知晓,闻言不由得怔怔失神。
崔茵回想起当年,以往不觉,如今眼眶都发酸了,约莫也就是在这位老者跟前情绪才敢流动出来。
所以她自己先说了,保小吧。
胡太医反倒是说:“把脉本就靠日积月累熟能生巧,新手初行难免拿捏不准。我倒是听闻,夫人前些时日出手救治伤患,经手四五十例断骨包扎,跌打损伤,尽数愈合复原。丝毫不曾耽误行走劳作,此事当真?”
要学的药理经络,典籍偏方繁杂冗多,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连阿念时常寻过来,都未必能见到她人影。
胡太医听了颇感兴趣,捏着胡须便说:“改日得空,还需夫人代为引荐,也好让我等登门讨教一二。”
张昭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往上推。
崔茵不算有天赋,可好在兴许是遗传了崔父的脑子,十分聪明,记性极好。更有当年那一年多四处游走的经历,见得多动手能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强。
或许原先人云亦云,对女弟子还有偏见,可如今崔茵丝毫不摆架子,课业典籍记得牢,又肯下苦功,反倒真心起了悉心栽培之心。
她很疼,却一直很坚强,两天一夜,早就连泪都流不出来,嗓子眼都哑了。
崔茵松了一口气,她来时还害怕太医见到自己是女人未必肯收,竟是如此就答应下来,甚至连考较一番也不曾。
胡太医居于首座,见状径直招手唤她上前,竟是特意徇了情面,在自己身侧旁设了一座席位,不必混杂在一众男弟子中间。
这样朝夕往返的日常,倒像是小时候自家院子,那时候崔父还没正式开办学堂,都是在自家院子里临时将前院的耳房开拓了出来,摆上一排小案,教导孩童读书。
那日他入内时,也是只留了两个稳婆,一切婢女都屏退出去,这般亦是为了日后能封口,护住内宅女眷颜面。
那胡太医对她倒是十分真心,毫无敷衍。
甚至,比不少胡太医跟前尚没出师的徒弟都要强。
胡太医倒是摸着胡须,摇头轻叹:“并无破腹取子一说,公府虽看重子嗣,却也绝不会行那般决绝之事。反倒是袁大人早早入宫请来了我。”
至于袁允是否露面,是否来了她房里,她都早已无心顾及,或者半点不放在心上。
胡太医长吁短叹,说起崔茵当年生产之事,时隔经年,依旧清晰。
崔茵丝毫没有揽过功劳,只道:“药方手法皆是本地一位大夫所授,我最多只能算是勉强学了大概,学的并不算好,但那位神医倒是十分厉害,纵使骨碎重伤,也有法子医治复原。”
她恍恍惚惚坠入回忆,像是又重回那日濒死的混沌里 ——
胡太医授课毫无藏私,倾囊相授。屋内早已坐了数名弟子,有随他自京城而来的内门门生,也有沿途收下的民间学子,甚至还有须发微白的老者,瞧着都有五六十了。
众人闻声回头,瞧见崔茵一身华贵衣裙,生得娇娇嫩嫩,又是一介女流,难免起了轻视之心。
那时的崔茵,从睡醒了到学堂,就只短短一小段距离,日日随性来去,安稳又踏实。
如同他自己说的,这么些年收了许多徒弟,倒还没收过一个女弟子。
除了最后一个崔茵答错了两处,其余也算是倒背如流,这些时日闭门无事她日夜翻看医书,早已打下扎实底子。
崔茵心中暗自后悔,后悔今日穿戴的有些华丽来。
可见到了张昭,她还是控制不住委屈的哭。
“那时还想着,若是真被破腹取子,该有多疼?”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胡太医暂住郡衙前院偏房授课,崔茵每日准时前去听课习医。
崔茵性格极好,通透却不记仇,言语也不顾忌,从不摆着任何架子,她从一个被人嫌弃的走后门的女流身份,到被其余几个师兄弟接纳,熟稔,也不过几日功夫。
见到周围那些学徒们也都忘记了方才的鄙夷轻视,纷纷抬眼朝她望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接下来的时日,崔茵又算重新找回了当初的闯劲儿,每日里早睡早起,一门心思扑在学医之上。
不是记不得,而是压根没有那段记忆。当时早已神智涣散,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意识迷离。
跌打轻微骨裂不难医治,可做到筋骨复位、痊愈后毫无后遗症,寻常医者都难做到,何况她这般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黄泉地狱里,从没有人间好过。”
落座之后,胡太医当堂便开口考较起她来,问及药理方剂,医籍典故,人体经络穴位诸般学识。
“当年你能母子平安,说到底,我不过是行针施术,尽了医者本分,但还是你自己——也好在是你自己争气,府上也未曾耽搁时辰,否则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他神色带着几分复杂感慨:“老夫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你心气涣散,任凭我如何落针渡气,半点起色也无。”
可崔茵随着他进了屋内,才放下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一遍遍劝着她。
那时他也是朝着稳婆摇头,道是不行了,妇人寻了求死之心,准备送最后一程吧。
一番当众论答过后,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先前的轻视褪去,也不在窃窃私语。
几位弟子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不吭声,堂内气氛瞬间变得古怪尴尬。
这般特殊优待,落在其余学徒眼里,不屑与嫉妒反倒更重了几分。
崔茵安然坐回席位,认真听胡太医讲解人体经络穴位,一字一句,尽数默默记在心底,脑子里记不下的便写下来。
嘴里全都是血腥味,舌头也破完了。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因为自己只是穿了一件裙子,就惹得那些人起了偏见。那该是他们眼界狭隘,并非自己的过错。
一晃几日。
一日授课闲余,胡太医同几个徒弟闲聊,聊起他见过的一名急产妇。只因拖得太久,她的家人不允男医帮忙行助,年轻时的胡太医眼睁睁看着那产妇血崩而亡。
世家大族规矩森严,女眷生产本就视作污秽不祥之事。
“反倒是你丈夫进来了,同你说话,你才像是有了点求生意识,也能听得进旁人言语。”
“当年我早就没了意识,神智昏沉间听见稳婆慌乱问要保大还是保小,我心里其实怕得厉害”
“夫人若不介意男女同席授课,便入内旁听便可,课业之中有任何不解之处,只管当堂发问,不必拘谨。”
“怎么还不死啊”
崔茵当场一怔,不知这话从何处传到胡太医耳中。
“我好疼啊”
胡太医素来不吝夸赞,当即颔首赞许:“夫人药理基本功,倒是十分扎实。”
崔茵谦逊浅笑:“都是一些纸上功夫,真要上手把脉问诊、实操诊治,我还差得太远。”
胡太医一直以为这是一对自己行医多年,鲜少见到的感情至深的夫妻。
这般想开,崔茵反倒坦然大方起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行礼:“诸位安好,往后一同听讲修习,还请多多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