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3/3)

    就是都学会了,才叫他这个当爹的夜里想起来都心疼的睡不着。

    崔父的徒弟自然是帮着崔父义愤填膺,跟着骂骂咧咧。可想而知骂的什么东西,言语粗糙的不堪入目。

    袁允笔尖微顿,指节泛白,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滴,被他很快修补,融入了画里。

    崔父声音混着山间的风声,格外苍凉:“也是我真没想到,我的话原先是想叫我那个顽皮的孩子多点耐心,是想叫她最快的融入高门大户里,融入同丈夫的生活,便是忍让些也是应当的,早些消除隔阂。”

    “我姑娘那样软和善良的性子,在琴川到处受人欢迎,自小到大谁瞧见了她不要夸赞几句?追她的人能排到文水去。”

    “也是我糊涂,我以为我姑娘未来丈夫不可能会不喜欢她,不帮着她”

    薛其在一旁又是生气又是叹息,见缝插针的说:“唉,想来是一开始您就错了,您干嘛将二姑娘嫁去京城啊?京城那么远,听说京城的那些婆婆啊,一个个都恶毒的很,想方设法磋磨媳妇儿,拿着针趁着媳妇来请安,叫媳妇儿跪着,往媳妇蒲团里头扎针呢。”

    崔父的话被薛其堵住了,也是吓住了。

    薛其又说:“二姑娘回来那年我见过的,刚回家时瘦的样子,身子单薄的风一吹就倒,眼睛下大大的黑眼圈,听说回来后日日睡都睡不够。听说还是带着一棵树苗回来的,她对我说啊,京城高门深宅里,连她种一颗树的地儿都没有,树都养不活。”

    崔父听了肩头都在颤抖,心疼的快要碎掉。

    他终于没忍住,叫走了依旧鬼画符的范其,目光落在袁允身上,语气里是控制不住的质问:“你们袁家当真不给媳妇儿睡觉的?真磋磨媳妇不成?往日里都是怎么磋磨我女儿的?”

    袁允停下笔,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翻涌出不易察觉的晦暗,像被风吹动皱的湖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兴许是混入了风,嗓音有些哑:“没有,只是起的比较早,晨昏定省的规矩,旁的地方都有。”

    崔父却只是连连摆手,一副方才只是随口一提,不愿继续与他多说的模样。

    袁允垂下眼眸,等过了会儿,心里彻底平静下来,若无其事的继续沾了笔墨,绘图。

    可,崔父根本没给他冷寂的机会。

    “你我同为男人,大人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思,无需朝着我这个当爹的遮掩。”

    袁允垂直的眼睫微微垂下,掩住了眸里晦暗情绪。

    “不过这事她不怪你,我也不该责怪你。左右是我女儿当年的糊涂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八个字落入袁允耳中,不知为何,无比的刺耳。

    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很重,重的叫他耳畔失声。

    “嫁给你家本就是她高攀,如今她也算是醒悟过来,她日子如今过的很好,不需要任何改变。以后我的女儿或许会重新嫁人,但绝对不会……袁大人,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崔父的话滴水不漏,字字戳心,他本就是世家出身,自然知晓如何羞辱一个自视甚高的贵族。

    袁允面上古井无波,没有动弹,只是身形却僵在原地。

    他堵着崔父下山的路了,可崔父说完那些甚至不愿再与他多嘴一句,直接往另一边路走。

    通向山下的路,可不止一条!

    旁人连轴转的工作,夏日里顶着太阳风吹日晒,都是风尘仆仆,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头发要么是油腻腻的恶心,要么是被风吹的干涩,一缕缕挂着,丑的很。

    只这位袁大人,格外别致,袁允似乎也没闲着,甚至干的活比旁人还多,还精。

    可就是不一样,依旧衣衫干净整洁,发丝风中摇曳,依旧又黑又亮,纤尘不染。

    山风灌入袖口,衣袂扬起,背影孤峭绝尘,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与周围风尘仆仆的景致格格不入。

    袁允面容冷峭,众人走后,他手里的笔却再也落不下去。

    画了一个多时辰的地图,早已被滴落的墨水晕染得不成样子,墨迹纵横,再也用不了。

    袁允慢慢的抬手,将那纸张揉皱,丢掉。

    短短的动作,似乎耗费了极大力气。

    转头的瞬间,他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

    袁允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确实是她。

    崔茵立在斑驳的阳光里,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眉眼舒展,眼底盛着山间的天光,像山涧里澄澈的泉水清澈透亮。

    袁允耳畔重新响起风的声音。

    自从上次将话说开,崔茵再见到袁允,便再也没有半分躲避与局促,更没有了昔日的讨好,只剩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像对待一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她眼神平静坦荡,提着个一瞧就十分沉重的多层食盒,气喘吁吁,却依旧礼貌的问他:“袁大人,我来给父亲送茶水和瓜果,我的父亲您看到了么?”

    袁允一直没有回话。

    崔茵心胸宽阔,并不计较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她似乎看到了她父亲的身影,不明白为什么大路不走偏偏要走小路?

    不过崔茵也不多想,径直从袁允身边绕过去,追向父亲。

    山路狭小,擦肩而过的瞬间,山间的风恰好吹过,吹起她垂在胸前的发丝。

    阳光下,柔软的像是糅合了丝绸的软金色发尾,轻飘飘地像是一阵风,滑过男人的手心。

    袁允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崔父的话。

    他的女儿,善良明媚,本该讨所有人喜欢。

    即使最开始日子过的不好,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一年,两年,最终一定会叫她的丈夫喜欢,心疼,帮着她。

    谁知呢?

    五年多的时光里。

    旁人欺辱她,背地里诋毁她,她数个深夜难过的藏在被褥里哭泣,自己当真不知晓么。

    他不是不知晓她的委屈,不是没看见她的讨好与隐忍。

    只是最开始,他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习惯了她的顺从与迁就。

    后来呢?

    后来又是怎么想的?

    或许以为,她也该习惯了那样的日子。

    自己自小就是这样过来的,他觉得那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活,所有人都这样,所有人都适应的很好。

    指腹还残留着她发丝拂过的触感,酥麻而灼热。

    胸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像被山涧石反复碾磨。耳畔的风啸,江水的奔涌。

    袁允感情上很迟钝。

    迟钝到过了很久,才意识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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