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2)

    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刚才一直在看她。

    “失陪,宁先生。”

    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景割成碎片。

    他跑到第二圈时,看见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宁先生见笑了。”柳依的声音有点窘迫,“可能当时她说的是她帮我订了,让我自己去书店买吧。”

    “不。”她把咖啡杯转了转,“我只是不想待在房子里,总是会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就出来走走。”

    ……

    宁洱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起来像一幅该被收藏在私人画廊里的油画。

    “说我今年有一劫。”柳依的声音变得很轻,“要么破财,要么死人。”

    他买的唯一一样东西,是一本他自己并不需要的二手《双城记》。

    风吹过枯芍药,花茎沙沙作响。

    她转身走出书店,推开门时风铃作响,那声音像一串碎掉的水晶。

    “遗嘱的事,我不怪你,毕竟你总是能找出无数的理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我,算命的说我有煞气,但是也是你的贵星……我让你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

    那雨一直在下,像把整个世界都洗褪了色。

    宁洱声站在花园门口,不敢出声,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塑像。

    她没看见他。

    宁洱声从警局出来时天还是灰蒙蒙的阴,不过十分钟就变成了倾盆而下的暴雨,雨水像无数根透明的钉子,钉在街道上。

    伦敦的雨总是猝不及防,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寅寅给你买的花瓶,我很喜欢。我把它放在我房间了。”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宁洱声看着她。

    “那套书——”她翻着抽屉,找出一本赊账本,“你母亲确实订了,但她后来没来付款,你要的话,可以按原价拿走。”

    第三次,是落雨的下午。

    枯茎败叶歪歪斜斜地支棱着,像一群被遗忘的稻草人。

    她在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轮廓被湿气晕开。

    他总觉得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旧书,雨水,还有芍药枯叶混在一起,说不清的气味,像秋天被打碎在空气里。

    宁洱声停下脚步,站在雾里,隔着十几步,像隔着一个无法泅渡的湖。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有一只鸽子跳上了长椅扶手,歪着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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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依付了钱。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在清晨喂鸟的伦敦居民。

    冬天,芍药都枯了。

    她的面容看起来很平静,比他见到她的任何一次都平静,脸上带着浅浅的健康的红晕,像冬天的太阳薄薄地照在苹果上。

    “或许是我记错了。”

    她站在花园里,站在那一丛芍药前面。

    “她没想过你会来拿?”

    或者说,他以为她没看见他。

    第二次是在海德公园。

    她在喂鸟。

    “再见,妈。”

    伦敦的晨雾里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低着头喂鸽子。

    “但我不是煞星也不是贵星——妈,我只是你的女儿。”

    宁洱声犹豫了两秒,走上前。

    “你是柳月珍的女儿?”

    他点了黑咖啡,在她对面坐下。

    第四次是在圣伦纳德巷。

    宁洱声习惯在清晨跑步,绕着蛇形湖跑三圈。

    她像一只停在废墟上的鸟。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

    她抬起头,雨光从窗外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水底的光影在摇曳。

    柳依穿着一件藏蓝色风衣,围着一条灰格子围巾,裹住她一小半张脸。膝上一只纸袋,像揣着一个小秘密。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什么人交谈,话语像薄薄的烟在空气里散开。

    她没在喝,只看着窗外。

    “她算准了,她死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她看了一个下午的雨。

    “不太信。”

    她转过头,像往常水润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是那个他熟悉的礼貌的微笑,像一副她戴得很习惯的面纱。

    宁洱声愣了一下。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一片焦枯的花瓣,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碰碎。

    她朝宁洱声礼貌的笑了笑,不自在的撩了撩头发,露出耳垂上珍珠的光泽,与颈间几道红痕,像雪地上的落梅。

    那天早上雾很大,整片湖面被白茫茫的水汽罩住,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世界像被浸泡在牛奶里。

    然后他听到她在说话。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她需要安静。

    宁洱声走到花园门口时,看见了柳依。

    柳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卡布奇诺,奶泡早已塌陷,像一个泄了气的小小雪山。

    宁洱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查。

    “夫人,您旁边还有人吗?”

    她没发现他。

    宁洱声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这场雨。

    宁洱声转过身,继续跑完了第三圈。

    “这套房子是我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

    推开门,咖啡豆的焦香和暖气扑面而来。

    面包屑从她指间撒出去,鸽子们咕咕叫着围拢过来,像一片灰白色的云落在她脚边。

    她把那套诗集装进布袋,动作很仔细,像是装一件易碎品。

    “您在等人?”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咖啡杯,感到某种巨大的悲哀正在试图通过一个女人的命运降落到他头上。

    她站起来,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然后下雨了。”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像一枚新月,“我离开伦敦太久了,都忘了在伦敦要每天带伞了。”

    他拐进街角一家意大利咖啡馆。

    “算是。”她看着窗外,视线停在雨幕的枝头,“困在这里。”

    那房子被伦敦警方封锁了,在结案之前他都有权进入。

    “然后下雨了。”

    “寅寅把那壶也带来了。”她停了一下,“她说搪瓷壶泡茶比玻璃壶香,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没有,请坐。”

    “妈,”她说,“我把你那套书拿回来了,我不等你了。”

    “嗯。”

    书店老板从后间走出来,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瘦削老奶,看到柳依时愣了一下。

    那是破碎的气味。

    她没有看见他。

    “所以您是困在这里的。”

    咖啡端上时,她忽而问他:“宁先生,您相信命运吗?”

    “说什么?”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擦过他藏身的墙角时。

    她被逗笑了,把最后一块面包递给它。

    宁洱声退到墙后,让她走过去。

    “我也不信。”柳依说,“但我母亲信。她找了几十个算命师傅,从我出生一直算到她去世。每次算完都会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今年的运势。今年初她跟我说——”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算了,不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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