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排练和另一个观众(2/2)
“感觉……差不多就是这样。”她抬起头，看着我们，声音沙哑得厉害，“痛苦……要放大一百倍。喊出来，不能憋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她开始唱。
“……血作胭脂墨，骨为惊世腔……”
“烧剧本。”
屋子里，那股阴冷的气息，慢慢散去了。
我身后，是那扇我们虚掩着的，通往外面的杂物房木门。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
她从妆台的暗格里，拿出那本作为道具的《惊世》手稿，扔在我脚下。
我顺着她的视线，慢慢地，回过头。
周清砚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打火机，递给了我。
我没有去烧剧本。
我看到，她握着碎镜子的那只手，举了起来，对准了自己摊在桌上的另一只手的小指。
长长的睫毛，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火苗，在我眼前跳动。
“我……我怎么演？”
“下一场。”她说，“杜丽娘。”
我愣住了。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她举起那只握着碎镜的手，另一只手，平摊在妆台上。
“我没有背叛你……”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他们给我下药……我的手……我的《惊世》……”
一个能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撕碎了，再冷静地分析给你看的怪物。
不，她不是在看我们。
我的目光，越过火苗，看向墙角的那个鬼影。
“下一个。”林静扶着妆台站起来，“我演完了。到你了。”
“点火，烧了它。”
整个杂物房，安静得只能听见我们自己的心跳声。
一股阴冷的气息，把我们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陈深瘫在地上，已经哭得抽抽噎噎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要！”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她的鬼魂，就飘在林静身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出了两行血泪。
是小云仙。
“该我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观众”说。
我看着坐在地上的林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走到屋子中间，蹲下身。
我们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脚下的剧本，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即将消散的鬼影。
看到了那个助纣为虐的帮凶，是如何在小云仙绝望的注视下，亲手将她的心血，化为灰烬。
周清砚也想上前阻止。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是一些我们从来没听过的，破碎的，凄厉的句子。
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已经不是唱腔了，那是杜鹃泣血一样的哀鸣。
“啪嗒。”
林静好像完全没察觉到屋子里多了个“人”。
“……愿为枝头月，不作镜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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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顺着她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此身托鸿雁，此心付焦尾……”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淡淡的，穿着红衣的影子，没有看我手里的剧本，也没有看那簇火苗。
周清砚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疯狂。
这个女人，她就是个怪物。
“把你的愤怒，你的不甘，都对着那本假的剧本发泄出来。”林静看着我，她那双刚刚还充满绝望的眼睛，此刻，又恢复了清明，“你不是想打人吗？现在，给你个机会。”
门缝里，一只没有瞳孔，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们。
我猛地一回头。
不是《牡丹亭》的词。
林静从妆台的抽屉里，摸出了一块碎掉的镜子。
她把镜子握在手里，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
林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全身都在发抖，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
不，准确的说，是看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一股无名火，从我心底里，“腾”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可我们都动不了。
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靠着妆台，慢慢滑坐在地。
她闭上眼睛。
是小云-仙。
她没有砸下去。
墙角，那个我们推进来的小云仙妆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只见林静走到那个妆台前，小云仙的鬼魂，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一边，给她让开了位置。
可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却像是海啸一样，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几乎要将我们所有人淹没。
她手里的碎镜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深也看见了，他刚想尖叫，就被周清砚一把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林静。
我捡起剧本。
一个穿着水袖红衣的影子。
她……她在看着我。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
小云仙的鬼魂，也变得模糊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那动作，机械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