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这戏班子没一个活人(1/1)

    这戏班子,没一个活人

    那老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地盯着林静。

    “东西……”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什么东西……根本没有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这老头是吓傻了,还是想包庇谁?

    “没有东西,怎么栽赃?”

    林静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她就那么蹲着,和老头对视。

    “他总得有个由头,把人关起来吧。”

    “有……有的……”

    老头的眼泪又下来了,混着脸上的灰,淌出两道泥泥印子。

    “是一块玉佩。”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位贵客随身戴的暖玉,说是他家的传家宝。”

    “他们说,先生偷了那块玉,就藏在这间屋子里,所以才把他锁进来……要慢慢地找……”

    我操。

    我听明白了。

    什么他妈的找东西,就是找个借口把人往死里折磨。

    周清砚的脸色也白得吓人,他扶着墙壁,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所以,他们把他关在这里,就是为了‘找东西’?”

    “是……”老头点着头,像个坏掉的木偶,“每天……每天就送一碗馊掉的稀饭进来……然后问他东西呢?”

    “他不说……他就说没拿……不说……他们就……”

    老头说不下去了,用那双枯瘦的手,死命抓着自己的胳膊,仿佛能感觉到二十年前,发生在这个屋子里的,无声的酷刑。

    我好像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腐烂的气味下面,更深层的血腥味。

    一个被打断了腿的文弱书生,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每天面对着进来“找东西”的恶魔。

    我甚至不敢去想,他最后是怎么死的。

    “他一声都没吭过。”老头的声音突然有了一点力气,他抬起头,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过。老班主都说,他骨头硬。”

    “最后……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

    老头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泪,又流了下来。

    杂物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连陈深在门口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鬼少女阿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林静身后绕了出来,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林静的衣角,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梳妆台的方向。

    “戏本子呢?”

    林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出改过的《惊世》,去哪了?”

    “烧了。”老头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先生被关起来的第二天,老班主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先生亲手写的那份戏本子,还有小云仙誊抄的那份,一起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子蹿起老高。”

    “老班主说,这东西是祸害,是妖言,留着它,整个戏班都得跟着倒霉。”

    “他还说,这出戏,晦气。要改,必须改。改成一出能让二楼那位贵客看个乐呵的戏。”

    我心头一震,想起了白天陈深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原来我们演的那个扭曲的版本,根子是在这儿。

    是从二十年前,那场焚烧希望的大火里,冒出来的毒芽。

    “从那天起,戏班里,就不太平了。”老头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眼神也开始发直。

    “先是唱戏的时候,总有人听见不对劲。”

    “明明台上就一个花旦在唱,可听着,就像有两个人。”

    “另一个声音,就在你耳朵边上,跟着你一起唱。唱的,还是那出被烧掉的《惊世》。”

    我后脖颈子的汗毛,一根根全炸起来了。

    “后来,是后台的镜子。”老头继续说,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完全没注意到我们几个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不管是谁,只要往镜子前一站,就能从里面,模模糊糊看见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穿着大红嫁衣,脸上带着血的脸。”

    “小云仙?”周清砚的声音发着颤。

    老头没回答他,自顾自地往下说:“班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

    “有个武生,练功的时候,好端端的,自己把自己给勒死了。”

    “还有个丑角,晚上起夜,说是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活活吓死了。”

    “一个、两个、三个……不到一年的功夫,老戏班的人,就死了一大半。”

    老头说到这,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我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们说,怪不怪?”

    我被他这个笑,笑得心里发毛。

    我刚想说点什么,林静却抢先开了口。

    她的目光,从老头身上,缓缓扫过我,又扫过周清砚,最后落在了门口那个已经变成一滩烂泥的陈深身上。

    “你们不是出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凿,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你们都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戏班,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没有一个活人了。”

    我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个驼背老头。

    周清砚手里的手机晃了一下,光柱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那张布满沟壑和泪痕的脸,在灯光下,好像……好像变得有些透明。

    皮肤下的血管和骨头,都隐约可见。

    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鬼……

    这他妈的,整个戏班,都是鬼?

    老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脸上的恐惧和悲伤,也一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是啊……”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白茫茫的,在这阴冷的杂物房里,久久不散。

    “都死了。”

    “老班主烧了戏本子,以为就能太平无事。他不知道,小云仙的魂,就留在了那件嫁衣里。那位先生的怨,就钉在了这间屋子里。”

    “我们这些当年看着、听着,却什么都没做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我们都留下来了。”

    “留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陪着他们,把这出没唱完的戏,永远地唱下去。”

    他的声音,变得和缓,甚至有些……温柔?

    “我们是台上的角儿,也是台下的看客。”

    “我们看着自己,也看着你们这些新来的人,一遍一遍地,走进这个笼子。”

    “看着你们,是像我们一样认了命,还是……能砸了它。”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对二楼那个变态又怕又恨,却还是选择了顺从。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永恒的,无法挣脱的循环。

    陈深在门口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没人管他。

    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如果他们都是鬼,那现在的班主,那个脸上画着油彩,从来不卸妆的墨先生呢?

    他也是鬼吗?

    “墨先生呢?”

    林静替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又是谁?”

    提到这个名字,刚刚还一脸平静的老头,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猛烈地摇着头,身体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他不是我们……”

    “他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他是那个帮着老班主,点火的人!”

    “不是老班主本人?”周清砚立刻追问。

    “不是!”老头尖叫起来,“老班主早就死了!死在了小云仙的头七!现在的墨先生,是……是老班主那个最听话的徒弟!”

    “当年,就是他,亲手从老班主手里接过火折子,把那两本戏,烧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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