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1)
镜中倒映出简舟苍白的脸,却没什么悲痛,也无自责。
长久积压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消解。
简舟忽然觉得轻松,他慢慢伸出手,在镜子里,看到了掌心中的那根重新出现的绳子……
身后传来门声,张北野离开了卫生间。
简舟慢慢直起身体,用手碰了碰胀痛的脸颊。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出来,手臂撑在洗手台上,凑近镜子,注视着那双狭长的眼睛:“你毕竟骗了人家这么多回,总要让人家出口恶气。”
那只很旧的打火机,被他从口袋中掏了出来,翻开盖子又合上,再翻开再合上:“张北野,”愉悦的声音被光线照的明亮,“我会好好还债的。”
——
张北野去而复返,李征民假模假式地看了一眼手表。
“干什么去了张总,这么长时间?”
张北野打算打个哈哈敷衍过去,李征民却先一步开了口,他指了指那个b:“你的小美人说了,你刚才接的那个电话,是简舟打过来的。”
张北野眼尾一垂,再抬眼时,皆是无奈:“文化人嘛,就是矫情,管得宽,还总爱拈酸吃醋。”
“他一个小三儿,还有脸吃别人的醋?”
张北野交叠双腿,轻轻一笑。
“打发走了?”
“嗯。”
“还是张总有手段,那样清高自傲的人物,都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嗐,”张北野笑,“人都是这样,越是难驯的,真要是拴牢了,反倒越听话。”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李征民身旁的女人,那女人立刻心领神会,乖觉地让出了位置。
张北野往李征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又透着亲近:“李哥,胡总心思太深,跟他合作,我心里始终绷着根弦,不踏实。”
这话说到了李征民的心坎上,他却不敢出言认同,只轻轻“啧”了一声。
下一刻,张北野的话又滑了过来:“不像李总你,虽说也是聪明人,但说话做事让人信服,跟着你,我心里才安稳。”
张北野举起杯,话尽于此,没再说其他。
李征民思量片刻,举杯轻碰,虽然仍未言语,可眉眼间的自满与受用,早已藏不住。
换个对象也不是不行
精致的檀木盒子被轻轻推到长案中央,钟迪垂手立在一旁,身姿放得极低,满是谦卑恭敬。
这是他从简舟那里拿到的藏品,此刻交到了简郁青的面前。
简郁青戴着雪白的真丝手套,掀开了盒盖。
黑色的绒布之上,一方青白釉暗刻莲纹的小瓷罐,泛着温润的光芒。
简郁青小心翼翼地拿出瓷罐,缓慢转动,一寸寸细细审视釉色、开片与刻工。
“你在胡天宇那件事上无功而返,好在,总算办成了一桩差事。”
简郁青偏头扫了一眼钟迪,“我从简舟手里都拿不到的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
钟迪的姿态愈发谦卑,上前执起茶壶,斟满一杯热茶,才四两拨千斤地回了句:“不过是讨巧罢了。”
简郁青将瓷瓶放回盒子,盖上盒盖,褪下了手套。
钟迪立刻会意,奉上了热茶。
接过茶杯,浅呷一口,简郁青垂着眼问:“你执意要让李承钧入伙?”
钟迪没有正面应答,只是说:“这次收简教授藏品的钱,全都是李馆长出的。”
简郁青放下茶杯,抬眼直视钟迪:“你应该清楚,入伙意味什么?意味着这个人必须可信,完全受控,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自己人。这事半点风声都漏不得,一旦败露,你、我,还有整条链上所有人,全都万劫不复。”
“我可以用自己担保,李承钧绝对可靠。”钟迪适时道出利害,“况且他是临市博物馆的副馆长,这其中能运作的事情,能带来的利益,简先生远比我看得透。”
简郁青沉默良久,指尖放在茶壶柄上慢慢摩挲。
片刻后,他抬手提壶,往杯中缓缓续入热水。
“那就找个合适的时间,安排我们见一面吧。”
————
简舟今天有课。讲台上视野开阔,下面学生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班上女生少,唯独的那几个坐在了一排。
有女生轻咳,断断续续,并不算扰人。
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却脖子抻了半节课,最终拜托了前面的同学,将一只保温杯逐人传递,送到了咳嗽的女生手中。
握着杯子,女孩红了脸,在一众揶揄的目光中,旋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
合上教材,下了课。
学生蜂拥而出,简舟行在人后,与那个女生并肩了几步,他乜了一眼那只保温杯,犹豫片刻,还是问了:“保温杯里是什么?”
女生的面色慌张了一瞬,却又被羞涩和幸福填满。
“老师,是冰糖雪梨汤。”她轻声回复。
————
平板电脑又支在了厨房中,简舟边看着教学视频,边将梨子切成块。
砧板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着,里面是一条几个小时之前谢顶发的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文字。他唧唧歪歪地抱怨着最近降温,工地感冒咳嗽的人多。
简舟其实是不怎么翻朋友圈的,可这几天他点开得勤了。
不为别的,无非就是想看看张北野发了什么。
自那日在卫生间分别,两人已经两天未见。张北野不再来讨债,简舟也未再还债。
张北野不怎么发朋友圈,仅有的几条信息,还都是照得潦草的相片。
灰蒙蒙的工地,小阳台上不算好看的夜景,以及谢顶他们唱歌时七扭八歪的样子。
只有一张挺特别的,是他自己的手腕。
照片拍得不算好,模糊失焦,光线也不对。
可简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知道那片皮肤上,落过一个吻,和一个用来泄愤的牙印儿。
老城区的林荫路边,他靠在摩托车上,极其不情愿地亲了一下张北野的手腕,随后又咬了一口。牙印留下来的时候,他听到张北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被晚风一卷,就散了。
刀搭在梨子上,刀刃嵌进果肉里,停在了那里。
简舟有点出神。
直到视频又重头开始播放,他才收回思绪,又落了一刀。
————
工地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正值晚饭后的下工时间,工人三三两两聚着堆儿。
简舟提着一只保温桶下了车,不少视线聚在了他的身上。
谢顶正蹲在工地门口抽烟。秋末冬初,天黑的早,他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才认出那个穿着浅灰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
“哎呦,简工?”谢顶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怎么来了?”
简舟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笑着点了下头:“来给张老板送点梨汤,润润嗓子。”
谢顶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愣了一瞬,把烟摘了,目光在简舟脸上和保温杯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简舟,给张北野,送梨汤?
他那颗不太灵光的脑袋瓜转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句话消化干净。
“那什么……”谢顶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倒是先替张北野道了谢,“简工你太客气了。”
简舟一扬手,将车钥匙抛给了谢顶:“黄哥,我给你和大家也带了点梨汤,在车里,麻烦你帮我去拿一下,分给大家吧。”
谢顶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车钥匙,他愣愣地看着简舟。
“……车里?”
“嗯,车后备箱里。”简舟的心思都在张北野身上,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工地里走。
谢顶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简工,你是说车里有给我们的……梨汤?”
简舟脚步没停:“嗯。”
谢顶依旧随着他走,小心翼翼地问:“给我们带的?”
“对,带给大家的。”
“简工,你……没骗我吧?”
简舟停下了脚步,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那张正值壮年却已沧桑的脸。
“天气降温,容易感冒,我请大家喝点梨汤,润润喉咙。”
谢顶不吭声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了泥和灰的劳保鞋,鞋带有一根松了,拖在地上,圆的鞋带踩成了扁的。
“我们这些人哪用得着……”
“黄哥,梨汤现在还是热的,你再不去拿就凉了。”简舟截断了他的妄自菲薄的话,用轻快的语气遮掩了过去。
“得嘞!”谢顶也不再矫情,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那我替兄弟们谢谢简工了!”
说完,他拿着车钥匙,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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