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章与白络(1/3)
幕后之人既死,散布在京城各处的耳报虫也尽数撤去。朝廷终于没了后顾之忧,开始全力查办恩科舞弊案。
原榜废黜,主考、同考以及经手弥封、誊录的官吏尽数下狱。经数月审讯,朝廷最终查明,一甲三名果然早在殿试之前,便已被人暗中定下。
原定的状元倒并非全无才学,文章也确有几分可取之处。只是这并不能掩盖他的舞弊之罪。一甲名次早在殿试两个月前便已暗中定下。他既知座师在朝中替自己奔走钻营,却始终听之任之。纵未亲手送出金银,也绝非无辜之人。更何况,座师待他一向不薄,不仅处处提携,将他引荐给阁中重臣,还不惜冒险替他疏通关节,营求名次。谁知他得了好处之后,竟还与师娘私通,做下欺师乱伦、恩将仇报的丑事。
朝廷念他并非主谋,亦未亲自行贿,免其死罪。却仍革去功名,杖责后流放原籍,终身不得应试入仕。
至于他的座师,既为门生营求名次,又勾连朝臣,干预取士,自然难辞其咎。朝廷以徇私舞弊、败坏科场之罪,将其抄没家产,发配岭南。只是尚未等到定罪,他便因门生与妻子私通之事,羞愤交加,在狱中一病不起,不久便死了。那位夫人也因此身败名裂。据说她后来被族中除名,无处容身,只得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原定榜眼才学平平,文章本不足以跻身前列,只因得了一位阁中老臣青眼,才被考官层层抬举,一路送至御前。他虽不是主谋,却也是明知故犯,坐享其成。朝廷以夤缘请托、冒滥功名之罪,革去其功名,杖责八十,流放外州,终身不得应试入仕。那位替他运作的阁中老臣则被查出曾数次向主考递话,又授意门生预先投献文章,本应从重治罪。只是皇帝念其年老,又顾及他多年资望,最终准其告老还乡,削去一应恩荫,门生故旧也多受牵连。虽侥幸保住了性命,数十年清名却就此毁于一旦。
而原定的探花,则是三人中结局最惨的一个。
尸身被人发现时,他已死去多日,面目全非,几乎无法辨认。办案人员从他生前来往的书信中查出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最终找到了杀人灭口的真凶——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右侍郎,也是此次恩科殿试读卷大臣之一。
朝廷下令削去他的探花功名,掌院学士则以徇私舞弊、杀人灭口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抄没家产,替他行凶的一干亲信,也分别依罪处置。
此案牵连甚广,礼部与贡院上下几乎被清洗一空。涉案考官或斩、或流、或革职。皇帝另择日期重开殿试,亲自阅卷,重新取定一甲三名,又颁下诏书,称此案已彻查到底,往后必严肃科场,以安天下士心。
这个结果总算是平息了些许民愤。
然而幕后写下青灯引与登科记的那个人,朝廷对外只称,此人豢养妖物,窥探官署,刺取机密,又将尚未经审定的案情编成书曲,擅自传扬,致使朝野震动,人心不安。书中所载虽多有实据,其刺探机密、扰乱朝纲之罪,却不能因此免除。官府追捕之际,此人自知难逃法网,遂畏罪自尽。
那只虫妖则被列为在逃要犯。她的悬赏告示一直挂在玄案司的门前,不少人想要抓她换赏金,然而她却像是凭空从人间消失了一般,再无人见过。
青灯引与登科记两本书,仍在禁毁之列,谁若再敢私藏传抄,便以散布妖书论处。
可禁令越严,民间传得便越盛。
青灯引早已被人抄出十几个版本。有的多添了许多香艳情节,有的将慈灵庵写成了妖窟,还有人借着作者的名头,胡编出一整部高门艳史。
登科记更是被拆成了小曲,在茶楼酒肆里暗中传唱。原本精心排定的唱词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只剩几个最俚俗、最上口的句子,仍在街坊巷陌间流传。
对于作者究竟是谁,更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落的妖物所作。
最终,世人一致称他为:百耳书生。
颜谨替他收敛尸体之后,顺便帮他整理了一下他的遗作。
他的真实姓名叫做黎元章,平时常用的笔名叫做听风散人。
院中值钱的东西不多,书却堆得到处都是。正经经史只占两架,其余全是从各地搜来的杂书、戏本、残谱与民间歌谣。许多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记着船工号子、哭丧调、山野情歌、孩童骂人的顺口溜,甚至还有妓馆里不堪入耳的荤曲。
每一页都被人细细批过。
有时是赞:“粗,却有活气。这一句像从泥里长出来的,翰林院那群老学究,再读十辈子书,也写不出这样的字。”
更多时候是骂:“韵脚如裹脚布,又臭又长。此人若肯少认两个字,文章或许还能救。艳而不淫,呸!连淫都淫不明白,也配谈艳?”
颜谨最初还看得发笑,后来翻得多了,渐渐便笑不出来了。
那满纸恶言并非一个落魄文人的愤世嫉俗。黎元章是真心觉得世上绝大多数文章都写得烂,也是真心觉得自己比他们强。
黎家并非寒门,祖上经营过几代绸庄,算不得钟鸣鼎食,却也积下了一份足够他挥霍的家业。父母早亡后,铺子交给族中叔伯照看,每年送来的银钱不多不少,恰好够他不必谋生,也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旁人得了这份清闲,多半会读书应试,求个官身。黎元章却嫌做官无趣。
他少年时也进过几次考场,并非屡试不第,而是考过两回便不肯再去。
第一次,他嫌策题迂腐,在卷中夹枪带棒地讥讽主考,结果自然落了榜。
,果然中了。放榜那日,众人纷纷来向他道贺,他却独自站在榜下看了许久,回去便将那篇应试文章投入火中。
有人问他为何。
他说:“写的连我自己都不爱看,中与不中,又有什么分别?”
从那之后,他便再未踏入试场。
他不羡乌纱,不慕朱紫,只想写出一部天下人争相传看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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