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药(1/1)
两人走到张阿无房内,见他正在写信。夏鲤并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张真人,孟越阳虽死,但留下的烂摊子过多。武林盟主之位空悬,青城派群龙无首,恐怕江湖会大乱,这些事情…只能劳烦真人主持大局。”
张阿无神色肃然,“夏姑娘说的不错,贫道虽不问世事,但此事牵扯太广,有些事情若是不说清楚,怕再生祸端。贫道这张老脸这江湖上还值几分薄面,明日便修书各派掌门各路奇侠,将真相昭告天下。”他顿了顿,看着面色苍白的夏鲤,缓了声音道:“只是,夏姑娘,当年的事情,需要你从头理清。你——可愿意一并说清楚?”
夏鲤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她垂眸沉默良久,才讲事情一并道来。
从常云清修炼邪术屠青城派满门,李因清理门户,再到常云清夺舍孟越阳,而后卷土重来,杀她全家,再到现在囚李因魂魄…全部说清。
说到后面,夏鲤眼眶通红,苍白的脸颊浮起两团病态的红晕,泪水汩涌,再也无法压抑痛苦,“我娘李昭文不是什么妖女,她敬重她的师门!也不是什么该死之人,她对所有人都很好很好。她是被孟越阳、不!常云清害死的!他给我娘泼脏水,告诉其他人屠杀青城派满门的真凶是我娘,怎么能如此!她那么好的人——”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伴着热涌在体内翻腾搏斗,挤压着她的心肺,夏鲤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息,却吸不进去一口空气,耳鸣目眩,她几乎双眼一黑。
林蓉面色骤变,扶住她的肩,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渡了温和真气过去,她急切道:“鲤儿!千万莫要动气,你现在身子虚弱经不得这般折腾,师祖定然会为你娘讨回公道!”
张阿无见状也从袖中取出一枚清心定神的药丸,化在温水里喂她徐徐而下。夏鲤靠在林蓉怀里缓了好一阵,那股窒息感的寒意与热涌才慢慢褪下,只是整个人如脱骨般乏力,软软地倚着林蓉,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她闭着眼睛,轻轻喘着,睫毛微微颤动,脆弱如蝶,半晌才哑声道:“我没事了,无需担心。”
张阿无也松下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夏鲤,良久才道:“孟越阳…不,常云清修炼邪术,屠青城派满门……这些事的真相贫道定然会昭告天下,还你娘一个公道,你们一个公道。”
夏鲤颔首,“多谢真人。”
“这是贫道该做的,只不过这武林盟主之位…按理说,该是姑娘该坐的。”
夏鲤无奈摇头,“我无意于此,这些事了只想过清闲日子。再者…”她眸光流转,垂眸间,黯淡下去。
将死之人,做什么武林盟主?
将死之人…又能有什么清闲日子?
一切只不过妄想。
她压下心中苦涩,看向张阿无,轻声道:“真人,还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讲。”
“我想替我娘做一场法事,超度她的亡魂。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这么多年一个人去不了黄泉路,只能孤零零地呆在那里,我…”她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滑落,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毅,“我不想她再等了,不想她那般孤单了。”
林蓉与张阿无对视一眼,张阿无温声道:“此事贫道与蓉丫头早已商议过了。你母亲的事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法事所需的物品也已经准备齐全,只待朔日,也就是四日后便可开始。”他顿了顿,看着夏鲤,目光慈爱,“夏姑娘,你放心,你母亲一定会进入往生。”
夏鲤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将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埋进林蓉的肩窝里。林蓉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哄一个哭累的孩子。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落在瓦片上。
潮湿的、沉闷的雨。
夏鲤走出门,便见夏屿站在外边,身子颀长,一身黑衣更衬他脖颈白皙,他闻声转过头来,看见夏鲤,眉眼弯弯,黑眸闪亮。
夏鲤几乎要被他的笑容烧伤,心里想到自己不过一月寿命,黯然神伤,但还是强打精神,笑着迎过去。“阿屿,怎么在这?不是找蛊真人去了么?”
夏屿理所当然道:“我当然要跟在阿姐身边呀。蛊真人算什么!”
夏鲤颇为怪罪地瞪他一眼,可到底还是宠溺,“莫这样说,蛊真人待你那般好,照顾你整整五日呢。”
…夏鲤又垂眸,那五日她连床都还下不了,只能哑着喉咙问:阿屿怎么样?
她晓得夏屿的左眼已经失明了,顶多保住了眼球。她的阿屿,她最宝贝的阿屿,为了救她受了这般的伤,夏鲤心痛不已。
夏鲤难过之际,双手被夏屿握住,一齐拢进他的掌心。
“阿姐,我现在很好,不需要别人照顾了。”夏屿眼睛自然也是痛的,但他习惯了疼痛这点便算不得什么,心口的伤想来也无需多久便好了。
他唯一,唯一担心的,便是夏鲤。
“所以,这些天,我想陪着阿姐。”
两人交握着手,一齐回去他们的厢房,门缓缓阖上,夏鲤的衣角彻底消失。廊道后才出来一个鹅黄身影,放在木柱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发白,她咬着下唇,杏眸蓄满水雾。
……
青城派的大多数人已经被遣散,之前只服务孟越阳一人,现在孟越阳出事,这儿就空了。留下来的人则是有些资历的江湖中人,会武功也多少懂点药理。蛊真人他们早就盘问过众人,对于玄冰毒半分不知,他们也无甚头绪。
夏屿寄去一封书信给段横,这里离鬼牙岭算不上远,鸢鸟来回十多日,若是他有法子…就好了。
他所在厢房布局与夏鲤大差不差,心里念及姐姐,抱着铺盖便搬到夏鲤的屋子里。自然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他们是姐弟,是爱人。
他们都清楚。
而且是一对苦命鸳鸯。
林蓉瞧着夏鲤坐在床边为夏屿编发,病态的脸上多了些许愉悦,可细看却含着泪意与不舍,心中揪痛,退了出去给两人煮药。
夏屿身上的伤并未好全,昏迷之时喂吊着命的丹药,现在醒了就也得喝中药。夏鲤更不用说,玄冰毒一直在消耗她的气血,不得不温补身子。每日都得喝上三罐药。
“明日若是天晴,阿姐要不要出去走走?”夏屿任她一双纤细素手在自己发间游走,慢慢编起长生辫,只不过她编得很慢,最后的结还需发扣固着。
夏鲤慢慢吞吞的,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夏屿又问了一句,她才回过神来说:“好呀。青城派…是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阿屿,天晴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
李因是孤女,是被收养,自幼在青城派长大的。夏鲤早就想下床看看,只不过现在病弱,走不了多久。
“好。”夏屿回身握住她的手,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面颊贴上她的冰凉的脖子。
“怎么了?”夏鲤问。
“没什么呀,就是想抱抱阿姐。”
夏屿垂下眸子,敛住悲伤,抬眼笑道:“阿姐好香,抱着阿姐心情就变好了好多。”
夏鲤忍俊不禁,捏住他的鼻子,“你呀…真是个小傻子。”
“傻子?我才不是,我阿姐是大聪明我是小聪明。阿姐不是大傻子所以我是小傻子的结果不成立!”
“就爱说些歪理。”
两个人腻腻歪歪了会,林蓉也把药端来,屋子里本就未有散尽,现在一罐汤药,还有一碗夏屿要喝的养神汤。
“蛊真人要我把这瓶药给你,”林蓉从袖中取出玉瓷瓶,手掌大小,递给夏屿,“这里头是粉末,每日都要敷在伤口。还有些许纱布,各两日便要换。”
夏鲤先夏屿一步接过,拿起来端详片刻放在自己枕边。夏屿帮着林蓉把药轻置桌上,两人一齐看向坐在床边出神的夏鲤。
“……”
林蓉轻声道:“鲤儿,喝药吧。”
夏鲤点头,接过药并没有什么犹豫,一口闷了去。
咕咚、咕咚。
夏屿也一口闷了自己的药。
好苦。好苦。
明明他并不怕吃苦的。
两人喝完药,林蓉又忍不住交代了几句,晚上掖好被子,千万莫冷着,现在天气湿冷冻着了可不好。夏鲤乖乖听着,见她还絮絮叨叨,轻轻推她,笑道:“好了,怎得一年不见比以前还啰嗦了!好啦好啦,我都晓得,二十多岁的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送走林蓉,夏鲤打了温水,便招呼夏屿过来,夏屿见姐姐招手,自然摇着尾巴就过去了。
夏鲤摸着他的脑袋,温声道:“我来给你上药吧阿屿。”
夏屿呆呆地看着姐姐,她此刻温柔似水,就怕是…掬在手心,一点点从指缝中溜走。
“嗯?不要嘛?”
“要,要!”夏屿顺着她的臂弯,后脑勺落在了她的腿上。触感轻飘飘的,像是枕着一片软云。
夏鲤低头看他,他便仰着脸朝她傻笑,那只右眼弯成一道月牙,左眼蒙着是旧纱布渗透出许黄黄的药渍。夏鲤刮他的鼻子,“笑什么呢。”
“嗯~因为阿姐很温柔。”夏屿依恋道。
夏鲤失笑,轻声道:“阿屿,我要拆纱布了,若是疼要告诉我,我手轻些。”
夏屿从下往上看她,恰好能看见她尖尖的下巴和微微翕动的琼鼻,还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作者:其实挺甜的。后面嘻嘻全是姐弟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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