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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曾听人说过,父母是挡在死亡面前的最后一堵墙。
但没有人告诉她,这堵墙会倒得这样悄无声息。
世界塌陷出一个空空的洞,寂静了很久。
她垂手默立,直到薛意赶回来,碰了碰她的指尖,才蓦地想起两个月前她爸爸某日谈笑时跟她提过一嘴:“我们悠悠嘛,哪天不想做家里的生意了也不要紧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开开心心就好了呀。”
“那厂里怎么办?”
“个么等你老爸老妈退休了,公司一关,厂么卖卖掉好了咯。“
“公司不是你们两个的宝贝吗?你到时候舍得卖?“
“个有什么不舍得的啦,死了又带不走的东西。“她爸爸笑了几声:”我前两天跟老温聊天,他也讲还是想通点好,前两年还在气哄哄骂人,说他们家那个小女儿不做正经生意跑去开殡仪馆了,哈哈。后来也拿她没办法,干脆随她去好了。“
曲悠悠眨眨眼,回过神来。
手机拨号,贴到耳边,那头竟真的在这个点接了起来:“悠悠?“
“哎,小温老板。”
“我爸走了。“
“…”
“嗯,就刚刚。还在医院里。“
“好。“
“嗯。那过会儿见。“
“谢谢侬。“
挂完电话,曲悠悠让小米好好待在妈妈身边,自己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开始办理死亡证明和相关手续。三小时后,等到殡仪馆工作人员抵达,开始处理遗体接运事宜和葬礼。
那一天是怎么撑过来的,她后来想不太清楚。总觉得什么也不顾上。大概是签了很多字,和妈妈在殡仪馆接打了很多电话通知亲友。小米趴在她妈妈旁边,手里攥着纸巾,眼睛哭得红肿。
她一边应付殡仪馆的手续,一边应付公司里的事。从夜里忙到白日,又从白日挨到夜里。
晚上守灵。曲妈妈坐了一会儿,被她劝回去休息了。小米也撑不住,被周姨接走了。
灵堂点上长明灯,不能灭,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只剩曲悠悠一个人。
过了会儿,薛意进来把热茶和食物放到身边,安安静静地陪她坐下。看着她越发憔悴的眉眼,伸手把人搂到怀里。
曲悠悠在她怀里靠了会儿,终于接过保温杯小口地啜饮几下。
薛意低垂着眼,伸手替她取过餐盒打开。她看曲悠悠疲于奔命一整天,连水也没顾得上喝几口,准备的都是些好入口的软糯食物和汤汤水水。
该怎么样,才能令她感到好上一点呢。
曲悠悠已经连着好几天身心俱疲,却什么也没跟她说。只是因为父亲吗?从前忙公司的事,她回家也会跟她说说,两人一起想想办法,而这一次从国外回来之后,曲悠悠寡言了不少,几乎是闭口不谈。
甚至在接打一些电话的时候走开了去,像是有意避开她。
薛意帮她拆了筷子和汤勺,望着她勉力小小地吃了几口,像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
接着手机又响了。曲悠悠看了一眼,是一个国外的经销商。犹豫了一下,接了。走到灵堂外面的走廊里,压低声音说了五六分钟。挂了,又一个电话进来。南海见的。
&ot;经销商那边有两家打电话来问情况,口气不太好。问我们内部报价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他们拿到了一个更低的报价,不是从我们这边出的。&ot;
“你是说我们内部有人给他们私下报了低价?&ot;
“对。”
“低了多少?”
“两个点。”
曲悠悠靠着走廊的墙壁,闭了一下眼。两个点,不是业务员能做的主,定价权限在管理层,而能够动用内部权限,不走正规审批流程绕过他们的人,几乎无疑是那个人。
南海见想必也想到了这层:“这两家还算信任咱们,签合同前特地过来确认一下,其他几家我之前还在奇怪,怎么说好了签的,这几天都没声音了。大概是已经在私下里和汪建军谈了。”
“先帮我稳住他们。&ot;
&ot;怎么稳?&ot;
“承诺我们可以atch两个点,三天不,两天之后当面详谈。&ot;
“两天?要让他们等这么久么…袁总回来了吗?你那边什么情况,还走不开吗?”
&ot;我在守灵。&ot;
“…”
南海见沉默良久,“那我先处理一下,明早过去送叔叔。&ot;
&ot;嗯。辛苦了。&ot;
“悠悠,节哀。“
“哎。”
挂了电话,曲悠悠站在走廊里,听见隔壁的灵堂里面法事的诵经声低低地传出来。里边也有人在守夜,断断续续的哭声飘过来。
近来网上的舆论本就已经令她们焦头烂额,这时候她爸爸前脚刚走,公司内部就有树倒猢狲散的迹象。最近好不容易起来的销量也因为口碑受损又跌了下去,要是再丢几个大客户,她不敢想。
曲悠悠掏出手机,在社交平台上搜索“留念”。
“≈039;创始人去世,留念还撑得住吗?”
“哇塞,这么刺激?前脚女儿和犯罪分子公开出柜,后脚老爹就去世了,不会是被气死的吧?”
曲悠悠触了电似的松手,锁掉手机。倚着墙低下身,似乎有些心率不齐。不能再想了。她按着胸口费力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了神色,回到灵堂。
曲悠悠在薛意身旁坐下。
“回去睡吧。”她说。
“还不困。“
&ot;你昨天一夜没睡。&ot;
&ot;你也没睡。&ot;
薛意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曲悠悠闭上眼。灵堂很安静,长明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下。
&ot;小意。&ot;
&ot;嗯。&ot;
&ot;对不起。一整天都顾不上你。&ot;
&ot;不用顾我。&ot;
“…”
“你抱抱我,好不好。“
薛意再一次把她搂进怀里。曲悠悠把脸埋到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呼了口气。担子好重,哪怕只有几分钟,让她卸一下吧。
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小睡了会儿,到凌晨袁女士就早早醒了过来替她,她们才终于回家躺着睡了一小觉。
第二天下午的葬礼上,汪伯来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衣领上别着白花。红着眼眶进了灵堂在遗像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
曲悠悠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不知道那双眼是真的难过还是受了风。
&ot;小悠悠,&ot;
“大伯伯。”
汪伯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嗓音低沉,&ot;节哀啊。我跟你爸爸三十多兄弟,真的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先一步走了。哎&ot;
曲悠悠垂着头,点了点。寒暄几句,汪伯拉她到走廊里说话。
&ot;公司的事,你别着急,慢慢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ot;
曲悠悠看着他,目光定了定,低头苦笑道:“您看我这样,什么都不懂,恐怕哪里都要您来帮忙呢。”
“厂里整改推不动,得您开口才有人执行。供应商那边打电话来也不找我,都是直接找您。听说最近好像连客户都是您去谈才谈得下来。您还忙得过来吗?“
汪伯的表情没有变。
&ot;啊,可能是大家看你最近忙,不想打扰你。你爸爸这个情况,大家都理解的。&ot;
“客户那边嘛,是我手底下业务员没搞灵清就去谈了。这种时候,我也怕公司里人心浮动,有人搞小动作的。所以前两天我还特会去医院看了下你爸爸,也顺便问了下他的意思,他么看公司业绩下滑心里头也着急的呀,就批了这个特价。“
曲悠悠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哦,”她像是随口一问:“大伯伯前两天还去看他了啊?”
“嗯,我们当时几个老朋友中午边聚了一下,结束后么我说该去看看的,就一起去的。“汪伯想了想,”他当时精神头还蛮好的叻,还在手机上看你的视频。“
“说女儿这个网红现在做的是好诶,几十万粉丝,公司的广告都靠你了。“
曲悠悠怔了怔。
“哎。”汪伯长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谁晓得他第二天就病危了呢?人这个命啊,真的是,料不到的。”
是啊,料不到。
料不到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人言可畏。料不到一时的任性与冲动,无法挽回。
和尚道士过来做法事,曲悠悠暂且绕开吊唁的人群,走出殡仪馆想透口气。正午的阳光灼热耀眼,照不亮心底最阴暗角落里的猜忌与疑虑。
中午还安排了饭局宴请葬礼宾客。
她远远地回望灵堂里躺着的那个人。像幼年时把她丢下那样,再一次丢下了她。她还没来得及找到时机,同他对峙,问他,真觉得那时这么做是为了她好么?
现在他死了,成了一笔烂账。
左右都是亏欠,横竖无从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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