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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星,你很久很久就已经知道了,我只是个骗子而已。”
你憎恨我在最开始与你立下那个注定没办法履行的约定、憎恨我明明知道结局还要说出那样徒增妄念的期望——但真正憎恨的,只是无法履约的自己。
“我已经不是应星了。”
他没有说,“我”到底是谁。
明明已经混淆,却还是要切割清楚。
你真的明白吗?
“所以你更应该明白。”千秋烬抬起另一只手,却不是要推开对方,只是轻轻地摸着刃披散下来的长发,“那都是留在过去的东西。”
“你还是希望我可以舍下吗?——但是怎么怎么可能,我永远也不可能舍下了。”
他的动作似乎真的安抚了刃,男人的眼睛缓慢地眨动着,里面汹涌的感情与痛苦似乎下一瞬就会爆发,声音却轻得像是梦呓、依稀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总是做很多混乱的梦,除了死亡之外,没有哪种黑暗能够让我得到安宁,我梦到很多次死,我还没有学会你的剑法,镜流说我的手段太过拙劣。我记得我和他们喝酒,那些笑容的边界在阳光下模糊,下一瞬就变成血淋淋的惨象。我记得幽囚狱里面的黑暗,白露留下的那一缕发丝……还有血,还有黑,还有死……还有你。”
“梦见你握着剑对我笑,梦见你露出那样无辜的神情,梦见你总是不愿意提锤子总是在一旁让我替你处理,梦见你每一次站在火炉前的时候,头发都会在碰到火的前一秒飘开,梦见你的眼睛,映出火光的时候会比火更明亮……”
他恍惚地说,应星早就已经死去了,他的意识湮灭在无数堆叠不休的痛苦和死亡中。
可很多时候,他会感觉那个灵魂还残留在自己身上,在看到那个人的每时每刻一寸寸地苏生生长——
应星似乎也从来没有真正死去,那个诺言还没有被兑现,他永远都没办法完全死去,是这样的执念、是这样的放不下,将一个早就应该死去的灵魂强留在人间,苦涩的、带着血腥味的甘美,像一把刺入心脏的剑。
支离此身,千刀万剐无间剑树大辟万死——连自己都死去无数次,依旧舍不下那个藏在心里的人。
“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真正地接触过,等你快要离开的时候才知道你原来是龙尊、原来你和我只是一期一会……偏偏有那么多你留下的记忆,混淆在那样的痛苦和支离之中。”
“真的是梦吗?还是是我早就已经遗忘了的记忆?我一次次地把它们拼起来,好像又没有什么逻辑,只是梦幻,我分不清楚——
“你在我生命中经过的时间实在太短了,留下的记忆又实在太深。我有的时候会怀疑我认识的那个存在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幻影,为什么那么多人似乎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为什么饮月都能把你忘记……连他都忘记。
“可是每当我怀疑自己、怀疑你是个幻象、是我在身犯魔阴给自己制造出来的妄想的时候,我又会发现,在每一次黑暗,在每一次痛苦,在每一次死亡之中……都有你在看着我。”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吗?”他终于问,“就像你送我的那枚龙鳞一样……”
即使那么多次的死亡,即使连记忆都不再明晰、连你是否真实存在都无法笃定——“我”依旧没办法放下你。
就像你即使早就已经看到了“我”的结局……依旧放不下“我”一样。
“我没有一直看着你。”千秋安静地和他对视——那样的目光,和刃无数次生死之间得到的那一瞬的安宁一模一样,
“……我只是在你沉入死亡之前,再看你一眼。”
刃,是他【神名】之下被庇佑的眷者。
所以贯穿时间与空间,他的死亡无论身在何时何处,都会得到眷顾他的神明的托举。
不再是痛苦绝望恐惧狂躁。
而是难得的“安宁”。
——若再也无法真正回到死亡的故乡……你的神明,将你“宽恕”。
我便是你的故乡。
——重逢之时,他在面目全非的故人额上落下一吻。
我欺骗你。
我“爱着”你。
得到了答案的刃声音却一点点颤抖起来:“……所以啊……就算你是个骗子,我也不想放手——你明明最开始就知道。”
你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你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诺言无法兑现。你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我对你……
可为什么,还要开始?
可为什么,即使我也知道结局已经注定……依旧会希望,有开始?
“我知道,只是你不知道。”
青年垂下了眼,朦胧的光线里,他的侧脸和多年之前火炉旁的那个存在一模一样——可从来没有什么是真正磐石无转移,你我都是,
“是你自己做好了决定,自己选择了退开。”
傲慢的短生种。自信的短生种。懦弱的短生种。
如果连当年的应星都能在看清彼此的差距之后主动选择退后半步,为什么多年以后的刃却不再能放手。
寿命论。又或者,只是无从抵抗的命运。
我们是不是都无能为力。
“是应星……是我,太懦弱。”刃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红色的液体从他眼角流出,
“……你真的是,最开始就已经知道。”
我做错了选择。
连后悔都软弱。
“如果真的只是一期一会就好了。”
千秋终于还是抱住了刃,微凉的体温已经变成了梦中也想不起来的模糊印象,可只有那个人的呼吸喷洒在脸侧,依旧让人眷恋得不舍得放下——而叹息般的声音轻轻传入他耳中,
“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如果。”
放下吧。
因为你的执念,到最后也只是画地为牢。
都是徒劳。
……
走出刃的房间后,千秋遇到了似乎早就已经等在了外面的卡芙卡。
“他睡着了。”介于对星核猎手内部同伴情的了解,千秋烬随口说明了一下刃没和自己一起走出来的理由,然后,“……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情绪消耗过度而已。”
卡芙卡也没想到自己完全没有流露出来的情绪也能被对方捕捉到。是不是有些太过敏感了?
她反正不会觉得是自己的控制力下降了。
艾利欧之前的提醒居然还是克制了吗……
“抱歉。”她为自己的擅自揣测道了歉,“你要在这里……看看吗?”
“艾利欧叫你来的?……哦,没事,不用回答,”千秋有些疲倦似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看看吧。公共区域什么的。穹以前也是你们的成员吗?”
卡芙卡顿了一下,还是只回答了他后面那个问题:“……是的。”
“不用担心刃,不管在不在你们的计划之内,他身体里面的倏忽残骸已经被我杀死了,后续的事情,我大概也会一起处理掉?”
千秋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介意帮我推一下轮椅吗?”
……千秋烬的操作简直每一步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卡芙卡顿了一下:“不介意。”
我看你轮椅都已经直接掏出来了,问这句话完全就是给我提供一点参与感吧?
而且都这么累了,倒也不是非要走这个参观的流程……
“你们没必要给刃出那些主意。”而轮椅上背对着她的人冷不丁开口,
“我和他的关系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特殊……而一时的感情从来也没有办法决定些什么。”
卡芙卡再次:“……”
这次她真的有点汗流浃背了。
不过千秋烬似乎也就只是提了这么一句——更诡异了,他严格来说根本就是无所谓、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提一句吧?
道德观念上卡芙卡对此没有什么特别想法……但是真的很诡异,这么多年没见,这样的熟悉和了解,几乎不存在的情绪波动……
他好像只对这种感情感到一种疲倦、倦怠,不是没有遗憾的,失望、悲伤一类的感情也同样会从他的心中流淌而过。
只是已经没办法留下太深的痕迹了。
卡芙卡当然去了解了千秋烬、缟夜君的情报,这个青年真正存在、真正“活着”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却已经经历了太多长生种耗尽一生也不一定能品味过的重逢离别世事无常、意难平。
依旧有勇气去承诺,却也已经习惯了所要面对的“结局”。
卡芙卡思考了一下,还是尝试着谈一谈这个问题——不管最后是否有一个好结局,起码比连结局都没有好:
“或者在你的想法中,你们的关系并不特殊。但是刃对你的执念却不是这样的。”她有些想要叹息,“……你已经成为了他的死亡。”
刃渴望着死亡。渴望着死亡中的安宁。
而那是千秋烬给他的。
这种感情纯粹到扭曲,在魔阴身的一次次折磨、在死亡的一次次安抚中已经无法割舍,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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