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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循靠在沙发那头看书,他怕热,坐得离火炉远一些,翻书的声音很轻。
天气渐寒,光普通柴火供暖不足,屋子里烧起了煤油炉,于是即使最近总是阴雨连绵的坏天气,整间小屋也是暖烘烘的,泛黄的墙显得更加斑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汽。
他根本舍不得大哥真要了其他人。
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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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人,会连那一夜在自己怀里的是谁都分辨不出来,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认了自己睡过的人,要把人抬进家来?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这才发现,原来事情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
那件事之后,他躺在谢承循身边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想出一个结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把剥下来的皮往炉边一丢,皮碰到铁圈,发出“滋”地一声响,橘子香味在屋子里爆炸。
“这上头写的什么哦?”
他拿手剥开橘子又把橘子瓣扔上炉火烤翠,拨那层脆壳,里面黄色的橘子芯烫得他直甩手,呼呼吹半点扔进嘴巴里,总觉得比直接吃来的甜。
之后,这件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那时候想得多么干脆,当缩头乌龟当得无比坚定又快乐。
“我说,那晚的事,我告诉他算了。”
安平堂的老大并不要脸,每天裹成一团坐黄包车去上班,围巾围着遮住半张脸只剩下一双滴流圆的眼睛……
这会儿坐在家里,他也并不老实,幼稚到了家的把两个橘子放在炉圈上烤。
他念完了那两行,“啧”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喊,“哎哟!我说呢!我就说掌舵怎么忽然对那个张柏君这样好——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承循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孔连鹤要真这么蠢,族谱可能真的需要为他单开一本……
楼子说完,又转身出去跟其他人讨论去了,恰巧外头守着的几位等着说事儿的这会也是叼着根油条喝豆浆看报,一时间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对得上号,越对得上号越兴奋。
弥真怕冷,这种天人家穿大衣尚可时他已经穿上了棉袄——
报纸登了,钱给了,上学送去了,官升了,眼瞧着是铺好了路般给了所有能给的体面,只差真正的一顶轿子从孔公馆侧门抬进去……
谢承循把书合上,搁在腿上,好半天他没搭腔。
平心而论,他觉得孔连鹤没那么蠢。
“可不是,可不是,是这个道理呢,掌舵这样的人物,睡了人家,总不能一句话不给就撂下不管……也是这个理儿。”
橘皮被火燎得焦了,屋子里全是那股子甘甜的、带着点苦味的香气。
“什么钱啊官啊车的,那不就是补偿么?”
当晚回到梧桐巷子。
而弥真忽然方寸大乱。
“报纸登了,好处给了,他甚至还要送那只狐狸精……嗯,送那位张弟弟去上洋学堂,这会儿他大概正想着怎么把人从侧门抬回家。”
早上他去堂口还闹过笑话,新来守门的门房不让他进,以为是学生走错了门。
丑戒指
眼瞧着这天大的误会就要尘埃落定了——
弥真低着头,专心对付那剩下的另外个橘子,“他觉得那晚的人是张柏君。”
“……”
孔连鹤要找就让他找去,找到哪个倒霉鬼是哪个倒霉鬼,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孔弥真头上……他甚至在心里头盘算过,若是这事真闹到不可开交,他还能帮着推一把,随便找个人顶了这口锅,让这件事早早地了结。
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不是他就行。
只差那么一步。
可事情真的到了面前,他却发现事与愿违。
“我告诉他算了。”
办公室门开着,这些王八蛋进来不晓得敲门,出去也不晓得关门,弥真把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得清清楚楚,把报纸缓缓地放了下来。
说到后来,有人还感叹了一句:“那小子倒是走了狗屎运哇!”
六省水道的贸易港口都看他脸色,手握百余条商船说真的可能整个环太平洋也选不出第二个人,多少人在他手底下讨饭吃,依仗着他而活——
炉火烧得他有些恍惚,弥真吞咽下半个烤橘子,突然毫无征兆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