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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忠叔理着牌,闻言,眼皮抬了一下:“以前倒看不出来,你们两个关系这样好。”



    “小崽子今天收账有功。”谢承安摸了张牌,看了眼,开了个杠扣下了,一边懒洋洋地说,“吴启路那笔烂账拖了大半年,谁去都没辙,他去了就给收回来了,不得奖励下么?”



    “听说砍了只手?”



    “砍了。”谢承安慢悠悠地说,“而且今天在凯旋门碰上孔连鹤了,当着他的面砍的。”



    牌桌上的另外两个人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抬起头显得有些仓惶——



    安平堂的事,能低调的尽量都不会往孔家任何一个人跟前舞。



    “愣是叫孔掌舵欣赏了一场血溅当场,还从他身上刮了层皮下来。”谢承安又打出一张牌,然后告知各位他听牌了,“两万现汇,盖的还是孔掌舵的章。”



    忠叔”哦”了一声,笑了起来,他自然早就看到了那汇票上的章。



    “那是该奖励,光给一点吃的有什么意思,明儿初一了,你带着他上码头去。”忠叔乐呵呵地问,“孔掌舵对自己的小弟混帮会,就没有意见吗?”



    谢承安嗤笑了一声。



    再摸一张牌,看了一眼,胡了。



    他将牌一推,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个所以然来,只平淡无起伏道:“早就不是他弟弟了。”



    ……



    凯旋门这边,弥真还不知道自己又更上一层楼。



    迷迷瞪瞪的回到包厢,他浑浑噩噩地在一群小弟中间落座,食不知味地吃过了谢承安派人送来的宵夜,又灌了几杯酒下肚,身体没有因此暖起来……



    反而在走出凯旋门时,一阵秋风扫过,他感觉到彻骨的寒凉。



    弥真脑瓜子嗡嗡的,第二天醒来都好像没回过神,在码头做事的时候也提不起劲——



    但没关系,反正他过去也是一把子懒骨头,所以压根没人觉得不对。



    中午谢承安告诉弥真,让他晚上子时在梧桐巷子等着,他来接他去码头,弥真第一反应是他终于忍不住要拉他去填海。



    “我还以为我们最近关系有所缓和。”他心痛的说。



    谢承安看着他像是在看弱智:“今日初一,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关系缓和的起始点是怎么回事了?”



    弥真恍然大悟,那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像是迷雾勉强被拨开了一点,可惜只有一点,阳光也不太照的进来。



    当夜,弥真不再是远远的跟着边缘人物蹲在大坝边缘的角色,他站在谢承安身边,揣着手,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负责协助点数。



    ……谢承安当然不至于数个不超过三位数的数都数不明白。



    弥真在这里,地位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能够参与到抢土挠钩,说明他真正的算是取得了一些安平堂内站稳脚跟的机会。



    深秋,月夜,海风人直往人袖口里灌。



    堤坝底下黑压压地蹲着一片人,只有远处海面上传来海浪拍击堤坝的声音,和更远处忽隐忽现的灯塔扫过的光束。



    弥真心里清楚,其实这一趟,忠叔这是存了考验他的意思。



    昨日他和孔连鹤在港务处当众闹得不愉快,这事儿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北城码头,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正因为闹得太响,忠叔反倒提防起来,怕这兄弟俩是在演戏。



    弥真听得都想发笑。



    真是奇了怪了,如今这北城几乎人人都觉得孔弥真与孔连鹤兄弟情深,无论如何鸡飞狗跳都实在不像是要恩断义绝的样子……



    殊不知。



    要说昨日前半段还有那么一点演的成分,那么经过包厢里那一场脱了裤子都能再提起来的“兄弟宣言”之后,他们如今这是正经八百地快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孔连鹤那个道貌岸然的缩头老王八。



    弥真在心里大骂。



    与此同时,城中的钟塔响起了子时的钟声,潮水涨起来了。



    海面灯光一明一暗,长短有序,显然是准备抛土的货商开始打起了信号——信号当然不是给他们这些土匪看的——但是也不妨碍他们纷纷支棱起精神,各就各位。



    远远地漂来一片黑影,一只挨着一只,像是寻找替身的水鬼在海面上弓着背,随着水势往岸边推。



    堤坝阴影里的人动了,一根根长竹竿悄没声地探出去,竿头的挠钩闪过雪白的金属银光,沉甸甸的麻袋或者木箱就上了岸。



    一只,两只,三只……



    弥真站在谢承安身后半步,就着一盏罩了布的马灯,熟的还挺认真,眼睁睁瞅着那些价值连城、无本万利的违禁品被抬到板车上……



    拢共二十七箱。



    整夜,海面上安安静静,岸上也平平安安。



    ——果然没见着漕运商会的人,也没见着稽查队的影子。



    直到二十七箱烟土全部装车,是平安夜。



    “二十七。”



    弥真歪了歪身子跟谢承安报数,后者点了点头,冲那边挥了挥手,板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一辆接一辆地驶进夜色里,往各处的接头点散货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回来,最后报账清点,少了四箱。



    这很正常。



    码头上是安平堂的地方,出了码头,就是别人的山头了——



    这年头等着黑吃黑的大把都是,趁着夜黑风高,把安平堂那些乌合之众手里的土抢上自家的马车掉头就走,这种事三天两头就有一回,向来算是正常报损。



    只是丢了土的兄弟得挨几个鞭子。



    那四箱烟土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当夜,回来报损的几个人统统跪在院子里,一个个垂着头,楼子这个倒霉蛋也是其中之一……他显然是也没参加过几回抢土就遇见这个倒霉事儿,此时还在抖,说是出了城南郊外没走一百米就被人截了,对方十几号人,手里有枪。



    “三箱是忠义堂这边的。”管事的翻着账本,冷着脸,“按规矩,一箱十五鞭。”



    那几个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但是早就知道规矩倒也没崩溃,就是楼子抖得厉害,老虎凳搬出来时,眼瞅着恨不得要昏过去。



    弥真站在旁边,摆了摆手。



    “算了。”



    管事愣了愣,转过头,此时站在弄堂偏厅绝大多数人,也是齐刷刷的转过头。



    “我说算了。”



    弥真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发现身上没带钱,他就把唯一的现银大洋往桌上一撂,小少爷姿态肆意,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咱们忠义堂这三箱的账我填了,往上报的时候就写出来当场就散出去了,价钱按上半旬的市价,一会儿你们来个人,同我去银行走账。”



    管事:“小真……?”



    弥真笑眯眯道:“数目对得上,理由也不是没有先例,谁也挑不出错处来,为什么非要挨这份打啊——说是无本万利,身体也是本钱么!”



    “是。”



    “是是是?”



    “小真哥……小真哥!”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兄弟,一时都懵了。



    楼子抱着弥真几乎要哭出声来,弥真拍拍他的肩,用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道:“不要管烟土去了哪,丢了也好,卖了也罢……我总会叫你们出了力就有钱赚,还不挨打。”



    这份慷慨发言,等众人反应过来之后,齐刷刷地朝他鞠躬、抱拳道谢,人们一个个感恩戴德,嘴里“小真哥”叫得比什么时候都情真意切。



    ……



    弥真从“外事人”至“堂前客(堂主私人客)”再到“红棍(办事人)”只用了短短一个多月,而此时,他在忠义堂的人气已经盖过一些熬资历上来的正经管事。



    找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都知道小真哥为人仗义,跟着他从未有人说过“吃亏”二字。



    而叫人完全想不到的是,小直哥的向上趋势远不止就到此为止,他的身价还在水涨船高。



    抢土次日。



    晌午时分,弥真和楼子捧着饭盒蹲在大坝旁边一边喝凉风一边吃饭,他坦然接受楼子把自己那份饭里的鸡腿儿全夹到他的碗里堆成了山……



    一边听楼子说,今天码头上又起了冲突。



    起因是有人发了疯。



    往日睁只眼闭只眼的超规出入港船只,近几日都被扣了个七荤八素,甭管背后是什么公司又属于什么势力,只要有一点点的违规或者非规范作业,都被发了羊癫疯似的漕运商会拦下来,然后义正词严地骂得狗头都快从脖子上飞出去。



    今天有一个船商又被扣了三艘油船,受不了了,在码头破口大骂孔连鹤得了失心疯掉钱眼里去了,被徐锦用胶条贴了嘴拖走。



    “……”



    弥真“哦”了声,扒了口饭,问安平堂的船又挨扣了几只?



    楼子比了个手指,然后说其他人也这个数,所以说管事的在发羊癫疯。



    弥真又“哦”了声,一块糖醋排骨从左边脸颊嚼嚼嚼到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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