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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满身泥,破皮包,粗布蓝衣,眼镜歪着,一脸的老实巴交……
再想想蒋金奎那副在码头上放印子钱、抽足了大烟指使人剥猪猡的嘴脸。
家父蒋金奎吗?
啊?
“……你?”
“在下家中行二。”面对弥真明显狐疑与震惊的打量,蒋仲元也不见羞恼,“并不受家父待见。”
后来弥真才慢慢弄明白,这人确确实实是蒋金奎的儿子,二房姨太太生的——
二房姨太太意味着是蒋金奎的大老婆之一,年纪大了,色衰爱弛。
蒋金奎有三个儿子,老大跟着他在道上混,老三还小,独独这个老二,可怜二太太在家中地位尴尬,又不是结发妻,不幸的是又生下来个完全不起眼的儿子……
这蒋仲元,从小性子懦弱,读了几年书就读迂了,满口的道德文章,见着家里那些勾当就要梗着脖子劝,劝一回挨一回打,下回还劝。
如今他在城西一所低等中学教书,一个月那点薪水勉勉强强养活自己,却在这乱世中天真的可怕,常接济学生。
蒋金奎嫌他丢人,早就不太管他。
——确实是很无聊的一个人。
当被蒋仲元缠着要报恩,请他吃饭时,弥真当时是这样下定义的。
他这辈子没怎么跟这种说话慢吞吞,木讷,迂腐,连句俏皮话都接不上的人打交道……
被人揍了说“轮回因果”——
这年头天上地下天天都在死人,区区挨打,佛祖哪里忙得过来?
弥真不以为然,但架不住从此蒋仲元三番两次到码头上找他,一日中午还给弥真带了饭,这让弥真又想起了他的小舅舅,已经好久没有中午有谁带着饭跟他肩并肩坐下来了。
那天中午弥真叫蒋仲元进了他的小破办公室,同他勉强算是交了朋友。
……
稍微熟悉一点后,弥真发现蒋仲元可能是这辈子不太有朋友,前所未有的粘人了一些,甩都甩不掉。
昨日他又提起要报恩弥真那日救他,否则他可能还要在家躺几日才能回学校,非要请弥真吃饭。
弥真就是顺手救了这么一个人,被他和自己过去身边的画风迥异的真诚搞到不耐烦,问他到底是要请吃饭还是想要同自己约会,把蒋老师问得闹了个大红脸——
办公室里诡异的安静下来,等你真反应过来时,他也不得不脸红了,心中怒骂:是不是有病啊啊啊啊你害羞个屁呢?!
暴躁之下他妄图结束对话,于是弥真敷衍的说:“那你明日请我去红蘑菇吃西餐。”
他随便报了一家店名。
没想到蒋仲元一口答应。
此时推门进了店,弥真还觉得有些魔幻,这餐厅自然不是什么顶顶昂贵的地方,却也是北城比较有名的正宗西餐厅,白桌布、银餐具、墙上的壁灯,五脏齐全地都摆着。
过去孔连鹤时常带弥真来这家吃蛋糕,他爱的不是这家的牛排,而是餐后必点的提拉米苏。
这餐厅价钱自然也不便宜——
以前弥真倒是没怎么注意过这个,今日……弥真扫了眼门口摊开的菜单,随意看了几样过去常点的菜,发现这样吃一顿,够蒋仲元大半个月的薪水。
两人一进门,就有服务生问他们是否有预约,然后蒋仲元叫弥真二次震惊:还真他妈有。
两人身上穿着的都是普通粗布衫,与西装革履的绅士与洋装千金千金格格不入,被引导入座,侍者递上菜单。
蒋仲元也不问弥真想吃什么,弥真扫过几样常点的,各个都不便宜,心中已经七分打起退堂鼓:他没想过让蒋仲元接下来大半个月都喝西北风。
而这边,蒋自然注意到对面的少年自打进了餐厅就沉默寡言,一双漂亮的眼睛这里瞅瞅那里看看,眼下看着菜单露出犹豫的神情,理所当然以为他没来过,没吃过,所以露了怯。
只不动声色的把菜单又收回来,自己点了。
“一份牛排,七分熟。”他一板一眼地说,“配薯条,再来一杯热巧克力,我要一份番茄意面。”蒋仲元合上菜单,递还给侍者,“白水就好,谢谢。”
弥真掀了掀眼皮子——
蒋仲元给他点了店里最受欢迎的招牌几样,价位偏高,给自己要的却是主食里最便宜的,而且只一份主食,没有前菜沙拉,或者奶油汤配酥皮面包之类的。
食物端上来的时候,那盘牛排还滋滋地冒着热腾腾的气,这时候的牛排还要等一会儿收汁,旁边配着可以先食的薯条,热巧克力搁在一旁。
弥真低头看着。
说实话,这家餐厅的牛排用的不是顶好的牛肉,最贵的价位也嫌瘦了些,五分熟都找不到入口即化……
厨子可能上了年纪,口味重,放的黄油很多,弥真甚至嫌过腻,嫌过火候不对,嫌过一切,他只爱这家的提拉米苏。
——于是今日他坐在这,都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
少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一盘,又抬眼看了看对面。
蒋仲元那份番茄意面也已经上来了,红通通的一盘,酱汁稀薄,煮得也不算太用心,面条软趴趴地堆在盘子里,旁边搁着一杯白水。
那人已经拿起叉子,卷起面条,吃得很斯文,餐桌礼仪很到位。
弥真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在折腾人家,然后自己也吃的不痛快……
还不如去李老头的铺子里要两个炒菜,说不定能遇到下班的小舅舅,招呼着坐下来一起吃。
现在连西餐厅里悠扬的女声音乐都叫他觉得吵,如坐针毡下,他迟迟没有动刀叉。
对面的蒋仲元察觉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弥真面前那块完整的牛排,又看了看那双搁在桌上没动的手,心里了然——这孩子多半是没怎么下过西餐馆子,不知道该怎么使唤这些刀叉,又拉不下脸问。
蒋仲元放下自己的叉子。
他伸出手,把弥真面前那只铁盘拖了过来,拿起刀叉,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切了起来。
刀刃压下去,肉汁渗出来。
他切得很仔细,一小块一小块的是刚好入口的大小,一整块牛排耐心切开差不多一半,才把盘子重新推回弥真面前,还体贴地把刀叉摆好。
“先吃这些。”他说,“不够我再给你切。”
弥真低头看看面前那盘被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又抬起头,看看蒋仲元……
那双眼睛里满是茫然,像是完全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蒋仲元被那副神情看得心里一软。
——真是个孩子。
他隐约觉得这少年迷迷糊糊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很。
弥真捏着刀叉,还是没动,蒋仲元看在眼里,只当他仍是不会。
于是他也不催,自己拿起银叉,从那盘切好的牛排里叉起一小块,隔着桌子递到弥真唇边。
“这个像这样用的,很简单。”
那声音温温和和的,不带一丝说教,也没有半点优越感,叫人不会心生反感——
他确确实实是很适合当老师的一个人。
弥真神色微动,在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的偏了偏头,就着那把叉子,把那块送到嘴边的牛肉吃了下去。
肉汁在嘴里散开,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他安静咀嚼,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不见得是不喜欢也不见得是多惊喜——反正蒋仲元喂他,他就张口,一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
少年的唇色很淡,下唇颇具肉感,每次伸脖子叨过银叉上的肉,隐约可见藏在后的粉色舌尖——
他这副温驯配合的样子,隔着餐桌落在蒋仲元眼里,倒像是某种鼓励……
等那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煽动着,抬眼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老实木讷的男人双眼微微亮了亮。
只是片刻。
蒋仲元很快就把那份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扔下了自己那份吃了两口的意面,认认真真投喂弥真,两人还闲聊了一会儿——
他知道了弥真今年十八岁,没读书了,家里有爸爸和大哥,还有妈妈和两个舅舅,但爸爸和妈妈不是夫妻也不是和离关系,不太来往,他夹在两个家庭中间,偶尔去住梧桐巷子的小舅舅家里。
小舅舅是捕房的华捕。
因为不听管教被扔来码头。
家里没给说亲。
蒋中元收回叉子,把它放进弥真手里,握了握他的指节,替他摆正了姿势。
“好了,你自己吃。”
“哦。”弥真接过叉子,一脸认真地问,“你不要喂我了吗?”
他看他喂得蛮开心,出于踏进门就开始的愧疚,都不好意思打断他……
此时蒋仲元停下来了,弥真还有点奇怪,于是发出这个纯粹的疑问句——
他问得挺真诚,很纯洁。
可蒋仲元不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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