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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阐释者告诉你的?”大主教搭在金扶手上的手指敲了敲,几枚戒指紧紧箍着他,一动也不动,亨利埃塔问:“怎么能派一名骑士来传话呢?这太不合规矩。”
“不,阁下,这是圣明天使本尊的意思,是他……”
“是圣明天使亲口告诉你?”
“哈哈。”
坐在高座上的大主教,发出低沉又短促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
列位在大厅两侧,簇拥徽章的花朵那样,围绕在阶台周边的人——主教、高阶侍奉者、大主教的伴从,满庭的人群,除了站在下方的兰德迦纳之外——所有的人,接连发出了笑声。
有人问:“恕我失礼,洛斯殿下,您是——您是在什么地方,亲眼见到大天使了吗?”
有人问:“还是在跪拜雕像时,在触碰圣明天使的脚尖时,那些石头对你开口说了话?”
还有人问:“兰德迦纳大人,您确信真的见到祂了吗?不是什么眼睛、不是什么来自‘阐释者’光怪陆离的幻象与障眼法?”
“如果真是这样,”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你不会是,相信了他吧?”
兰德迦纳愣在原地。
【隔阂】。
他这样想。
“我知道,我知道……神明与人类之间,是有绝对的……无法逾越的‘隔阂’存在……”
兰德迦纳喃喃地说着,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出来了。
但亨利埃塔又笑了。
这一次,没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亚勒掉毛中……
信徒
亨利埃塔不曾亲身参与任何一场战争,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他黑红色的荣誉披毯上,绣满了暗金的玫瑰、羽毛、橄榄枝,厚实却又根根分明的流苏垂下来,从大主教的肩头与臂弯,一直盖过交叠的膝盖,伏在他嵌着牛眼珠一样大的宝石的靴子边。
“如果,真的有谁亲眼见到了圣明天使的真容,那将是百年……不,千年、万年一遇的神迹。”亨利埃塔双手交错,优雅端方地搁在膝头,他望着兰德迦纳,说:“传说,只有霍德尔陛下与他的子嗣、亲卫,有幸目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风姿,就连历代阐释者,也不过能看到来自天堂的一只圣目而已。”
那些簇拥在大主教身周的话,又嗡嗡地响开了。
“兰德迦纳大人,这不是儿戏。”
“不过不是说,霍堪的战场上,圣明天使再次显化真身了吗?”
“可是——谁能证明呢?”
那些话语渐渐停下了。但是那些脸,一张一张,向着兰德迦纳转过来。
一双一双的眼睛看过来,他们说:
“这可不是小事,尊贵的殿下,请您拿出证据。”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掌心里出现了什么。
他用力攥了一把,蓦然意识到,那是他的剑柄。
圣殿骑士的佩剑上,洛斯家族的族徽,硌在兰德迦纳的手心里。
——握剑。每当需要战斗时,身体会先于意识一步,给出这样的反应。
这是骑士们在战场上,在面对敌人时的保命之道。兰德迦纳的身体忠于自己,它无比诚实,兰德迦纳从不怀疑。
圣殿骑士眯起了灿金色的眼眸。
这是战场。
这是敌人。
他要战斗。
兰德迦纳紧紧握着剑柄,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以里德·加布里尔·休利特与奥尼恩斯·休利特的名义——在休利特家族的徽章照耀之下,诚实地回答我:你是否在假借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犯法作恶,恣意杀人取乐?”
“我还在问你呢,姓洛斯的殿下,被我的父亲亲自封赐‘圣殿骑士’之位的勋爵。”亨利埃塔嘴上还挂着笑,眼睛却一时冒着冷光,一时发出火,他问:“什么神?什么天使?你真的见到‘祂’了吗?”
“亨利埃塔!你身为大主教,高坐在嘉伦兰帝国神职的首位,不仅妄自揣测圣明天使的意愿,现在,还要质疑神明的存在了吗?!”
愤怒。
——兰德迦纳第一次感受到。
这样直白的,单一的,纯粹的愤怒。
他的血液在沸腾,肌肉、骨骼皆在颤抖,兰德迦纳瞪着眼,他恨不得自己的眼中能射出火光来,将大主教那被华服与钻石包绕、高高在上的胸膛,烧出一个窟窿!
“洛斯殿下,你不会到现在,还会在诞生日守在窗边,等待圣·尼古拉斯向悬挂在壁炉旁的袜子里,投掷金币吧?”
“叮!嗡——”
亨利埃塔一边笑着说,一边抬起手,拇指弹了一下。
好似街边那些游行的马戏团里的小丑,表演出的最拙劣的戏法,一枚金币从亨利埃塔的指间弹出,掉下台阶,一路滚落到兰德迦纳的脚边。
金币撞到兰德迦纳的靴子,摔倒在了地上。
兰德迦纳瞪着亨利埃塔,佩剑已然出鞘。
他的剑上犹散发着沾染过圣明天使银血的光辉,剑尖指处,一片哄堂大笑。
“兰德迦纳,你要在这里杀死大主教——你要造反吗!哦!你要拖累你的家族,拖累父母,拖累‘洛斯’这个姓氏吗!”
亨利埃塔不似别人,笑得那样前仰后合,颇具观赏性与表演性,他甚至没发出过大的声音。他坐在空荡荡的神座前,他说:“我的家族时代贴身侍奉圣明天使,洛斯,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神’的存在——究竟需不需要神的存在,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比你清楚一万倍。”
兰德迦纳的剑仍举着。
圣殿骑士没有向前,他站在原地,冷然看着亨利埃塔:“你可知道亚勒·克洛伊阁下以身犯险,可知道他遭受折磨?亨利埃塔,你该知道祂看得见你现在的丑态,你就不怕神明失望,不怕辜负的报应?”
“还是那句话——证据,洛斯,拿出证据来给我看。”亨利埃塔笑着,一摊手,“退一万步讲,洛斯——不,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可知嘉伦兰帝国世世代代,用什么样顶级的食材布料,什么样昂贵的珠宝翡翠,什么样的纯血美人供奉那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一车又一车的金子、珍珠,尽管倾倒在神殿的门口;烤得正好的牛羊、鸡鸭,不远万里运来的水果,都只在它的羽翼下腐烂、发臭;血统高贵的漂亮儿女,终身无法结婚,到了死都要缝起阴处,为它保守贞操……”
“尽管有如此享乐,它仍旧高居云端,不肯回应这个帝国最位高权重的人,跪在它的脚下,亲吻着它的足尖发出的日夜呼唤。天堂——该是什么样的天堂,让它对此不屑一顾?”
“兰德迦纳啊,兰德迦纳,区区凡人,竟然还……心疼?还心疼起高高在上的大天使了吗?!”
兰德迦纳今天见到了太多的疯子。
他瞪视着亨利埃塔,曾经温文尔雅的,在教习院会为年幼的学生们解惑的青年;曾经也虔诚地跪在圣明天使的神向前,阖目握手,忏悔祈祷的信徒。
亨利埃塔疯了。
兰德迦纳确信,亨利埃塔从没见过亚勒·克洛伊的眼瞳。
但亨利埃塔,还是疯了。
离开行宫时,兰德迦纳的左手掌心中,紧紧攥着半片徽章。
休利特家族的族徽,用以固定大主教的荣誉披毯,兰德迦纳将它一剑斩断,当做战利品、当做警告一样带走了。
几乎等同于,洛斯向休利特宣战的信号。
但兰德迦纳知道,亨利埃塔不会这样做。就算真的宣战,兰德迦纳也相信,只要阐明前因后果,只要看到亨利埃塔那疯癫的样子,整个洛斯家族会站在他的身边,执剑,不到死亡不会后退半步。
兰德迦纳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神殿。
亚勒·克洛伊。
亚勒·克洛伊,他不曾享用过任何美酒与,他不穿色彩华丽的衣服,不佩戴繁杂的首饰与巨大的珠宝。
他甚至,此时此刻,只是在简陋的房间里。
只是休憩在,一张纯白的薄毯上。
兰德迦纳紧紧咬住下唇,刺痛感扎向他的肉里。
他不能说话。
他不能解释。
圣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他真的存在,有血有肉,会笑,会流血,会说俏皮的玩笑。
兰德迦纳不能说出这些。
他不能向亨利埃塔,不能向那间厅堂内,任何一个人发出证明。
那恶臭的贪婪的欲望,化为冰冷的铜臭,哪怕是兰德迦纳的鼻子,都能闻得清楚分明。
圣城基罗亚娜、圣城基罗亚娜,这里对圣明天使来说,真的是安全的地方?
明明神殿的大主教,一旦知晓真正有大天使的存在,就会拔光他的羽毛,割开他的皮肤,分食他的血肉!
“……呃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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