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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啧啧两声,城里的少爷就是不一样,白净漂亮,跟剥了壳的水煮鸡蛋似的,捏一下都怕把肉捏碎的嫩。



    尹珍珠抬手,朝地上点了一下:“你把我的书包拿过来。”



    “得。”蒋劲生应声,听话地弯下腰捡起书包。



    尹珍珠少爷当惯了,他推了推蒋劲生的胳膊,侧身把后背送过去,示意继续顺气,但同时又下发第二道指令:“你打开包,里面有张字条。”



    蒋劲生一只手给尹珍珠顺气,另一只手则麻利的掰开书包的皮壳。



    “然后呢?”蒋劲生问。



    硬生生说:“拿出来。”



    蒋劲生“昂”了一声,照做。



    “你看呀。”



    “嗯嗯,我看。”



    “看完了吗?”



    “嗯嗯,在看。”



    两人说得有来有回,一个发号施令,一个有答必应。



    蒋劲生拿纸条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多看了一眼包里的东西,嘴角惊悚地往下撇了撇——



    墨绿色塑料瓶的高浓度农药。



    折起来的全新粗麻绳。



    还有一把美工刀。



    蒋劲生打开纸条,里面写着一个地址,是首都的小区名。



    蒋劲生说:“我看完了。”



    尹珍珠手掌捏拳:“你立刻前往这个地址,告诉住在那里的人,你才是尹珍珠!”



    蒋劲生事事有回应,他不管尹珍珠说了什么,总之是踩着最后几个字重复:“哦哦,我成尹珍珠了。”



    尹珍珠的脑袋终于供上氧气,听出男人语气里的轻飘飘,眼神流转又凶了对方一眼,无声斥责男人的轻浮。



    “我是认真的,你不要敷衍我。”



    尹珍珠的声音从鼻子里委屈的嗡出来,他侧过身,正对蒋劲生,仰首挺胸,凝着眉目,两只手郑重地搭在蒋劲生的肩膀上:“我没有骗人,你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时候我们两个抱错了,我是假少爷,你是真少爷,现在你得回家去。”



    尹珍珠注意到男人鼻翼上的灰,细心给人擦去,再一次无力地强调:“少爷,回家去。”



    突然的面对面对视让蒋劲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把这座小镇翻过来也找不出比面前这人更漂亮的,而且还离得这么近,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节嫩得掐出水的藕白手臂,还能闻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淡淡檀木香。



    鼻子烫烫的,里外都烫。



    蒋劲生手里忙着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忙得很。



    蒋劲生起了话题,感叹:“尹珍珠?是你的名字吗?给你取名珍珠,你家里人肯定把你当宝贝捧着。”



    尹珍珠下意识认领,又很快摇头:“以后就是你的名字,你才是掌上明珠。”



    蒋劲生抓着机会自我介绍:“我有名字,我叫蒋劲生。”



    尹珍珠扶着板车边沿小心翼翼的站在地上,他没心思知道男人到底叫什么。他蹲在地上,捡起灰扑扑手杖,又在蒋劲生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接过蒋劲生递来的书包挂在手臂上。



    尹珍珠板着雪白的脸蛋,严肃地说:“谢谢,我走了,珍重。”



    蒋劲生眼神往书包上瞟:“你走哪去?”



    尹珍珠没有回答,他只是往一个方向闷头走去,手杖在地上敲出释然的脆响。



    蒋劲生以为尹珍珠是故意不理他,他赶紧跟上,小了声音,放低态度:“你走哪去?”



    尹珍珠忽然停住,抬眸往上看,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碰了碰自己右手边的空气解释道:“这个耳朵,听不见,你站这边来。”



    蒋劲生换到尹珍珠的另一边,认真地问:“你走哪去?”



    尹珍珠这次真切的听见了,但他还是没理人,低下头的同时眼睛心虚地打双闪,把胳膊肘挂着的书包和手杖一起抱进怀里,一瘸一瘸的往出走。



    “你去哪?”蒋劲生再一次的追问,语气重了不少,沉甸甸,像呵斥。



    尹珍珠肯说话了,他语气歪扭:“我回家,你跟着我做什么?”说话的同时,手掌往书包里按了按,清晰感受着麻绳和农药的轮廓。



    “行。”



    



    蒋劲生的语气就跟撂狠话似的,一个字啐的一下吐出来。



    蒋劲生走了,朝着他的废品拖车走去。



    尹珍珠的耳边终于清净了下来,他走了一会后便停下来,把书包背到肩上,手杖顶在灰扑扑的掺了沙子的水泥路上,走几步歇口气的往着一个方向走去。



    尹珍珠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闷闷地一个劲走。



    镇子不大,而且也很落后,走没两步就到了人烟稀少的边缘地带,绿的树,矮的草,还有被太阳晒成淡白色的湖泊,湖泊上闪着刺眼的碎光,隐隐传来挖沙船轰鸣的引擎声。



    尹珍珠的背影小小的一团,身形因为常年病痛的折磨而极其消瘦,就像一根竹竿,细细窄窄的斜立在地面,太阳光随意的从他单薄的身体里穿过,他的胸膛已经薄成了一张纸糊的窗户纸。



    这是蒋劲生的视角。他放心不下尹珍珠,包里的农药、麻绳、小刀触目惊心。



    尹珍珠走不到湖边就已经累够呛,两只手一起叠放在手杖的顶部,两只手奋力死死攥住,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胸膛,喘不上气的气管在颤抖里几乎扭曲成痉挛。



    今天的尹珍珠消耗了太多体力,他的心脏上的窟窿,正如同鼓风机似的,呼呼往外颤动血淋淋的瘴气。



    但尹珍珠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对即将结束这一切的释然。



    走不动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尹珍珠仰头,看向头顶斜下来的树枝,从包里拿出崭新的麻绳。



    麻绳肉眼可见的质量扎实,粗且硬的一长串,尹珍珠的手光是把它拿出来,掌心就刮红了一片。



    绳子箍在掌心,分外的安心,尹珍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尹珍珠憋了一口气,嘿得一下,往上使劲一抛——



    绳子就跟下雨似的,哗哗往下坠,沉甸甸压在尹珍珠的肩膀上。



    尹珍珠仰头,茫然了。



    他太矮了,或者是手上太没劲了,他竟做不到把上吊用的粗麻绳高高抛过树枝。



    尹珍珠又试了一遍,依旧以失败结尾。



    幸好尹珍珠还有后手,他还有农药呢。



    尹珍珠把农药从包里拿出来,左手右手握住一齐拧,瓶子里的液体晃荡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怎么会打不开呢?!



    怎么会连瓶盖的力气都没有呢!!



    尹珍珠“嘶——”一声,转头泄愤似的把瓶子丢飞出去,低下头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虎口,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跟眼泪似的蓄在下巴尖。



    太矮了,上吊够不着树。



    太弱了,喝药拧不开瓶盖。



    尹珍珠自嘲地笑笑。



    农药瓶在地上弹了两下,往一个方向滚走,太阳照不穿瓶身,危险的墨绿色像蛆虫似的令人作呕的在地上惊悚爬行。



    咔。



    蒋劲生踩住瓶子,弯腰捡起来揣兜里。



    他从尹珍珠面前走过去,又退回来两步,刚好停在尹珍珠面前,笑着拿人开玩笑:“不是说回家吗?你是田螺姑娘?你家住这湖底下?”



    尹珍珠没理人,还把身子侧走,故意和蒋劲生错开。



    蒋劲生拨走搭在尹珍珠肩上的麻绳,发觉地上烫了两滴突兀的水痕,赶忙弯腰低头往下凑,凑到尹珍珠的下巴尖的地方,挑眉抬眸往上瞅:“怎么还哭了呢?”



    尹珍珠伸手把面前男人嫌弃的往外推,小口小口的短促吸气呼气。



    蒋劲生的手自觉绕到尹珍珠的背后,轻轻拍抚。



    “坐下歇会。”



    拍抚的手变成支撑,架在尹珍珠的后腰处,但意思不是要尹珍珠坐他怀里,而是搀着往树下的草地里坐。



    尹珍珠摇头,宁愿把自己交到蒋劲生的手里也不要坐,娇气的小声埋怨:“地上脏。”



    蒋劲生“嘶”了一下,但不是觉得尹珍珠娇气或者难搞,而是恍然后连声认可:“确实,地上是脏。”



    蒋劲生把自己的老头背心脱了拍在地上。



    见尹珍珠还是没动作,蒋劲生的手指搭在裤腰上,用着开玩笑的语气,笑嘻嘻的求情:“少爷,这外边我也不好把裤子脱了给你坐。”



    一声“少爷”点醒尹珍珠,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和真少爷耍脾气,也不好多说什么,赶紧听话坐下来,抱着膝盖大口喘息。



    蒋劲生蹲下来,和尹珍珠面对面,尹珍珠又侧头要躲,他则大方的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交到尹珍珠面前。



    “店里刚买的,这个不脏。”蒋劲生解释。



    收一天的破烂都赚不了十块八块的,但是因为小卖部老板一句城里人都喝这个,他大手一挥五块钱买了这一瓶水。



    城里来的尹珍珠是该喝城里人喝的水。



    尹珍珠没接,而是把一双被瓶盖磨红了的手掌摆在蒋劲生眼前,说不出话只能用动作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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