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漫长旅行(一)(2/2)
他记得那日的天气,记得那日凌驾在海水咸味之上的雨腥,记得雨水冲刷院外长街时的声音。
他敷衍地应了,接着招呼也不打一声,跑走了。
其实她也没多大,是宅里夫人的侍女,同小姐一般十六七的年纪,可絮絮叨叨得像他奶奶辈的。
他连忙跟着踏上了墙垣,目睹着那孩子踩着泥洼奔向宅内。那孩子看不见,但他能看见,廊下的转角便有个打瞌睡的侍从,好死不死,就是当初将他当街打了个半死的那人!
第一个看见那魔修行船的人,便是他。他没命地往西向跑,果真像只耗子那样,冲过了那座大宅,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他当然不是去搬东西的,是打算趁着码头卸货堆东西的时候偷点什么。
珠玉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矮下身,搬开了那块石头,露出了院墙上的小洞。
他顿了顿脚步,从早上开始他就莫名有些不安,耗子过街过了大半天了,孩子都知道这是凶兆,可镇上的人都只当没看见,人人都有要紧事做,不是真的大难临头,谁都不肯挪窝。
“哦。”
他还要去码头蹲着,说不定那船中午就来了呢。
他也没打算进去。
他朝着洞里伸出手,那裙裾动了动,随即他的掌心里便落下了一团用布包裹的温热。
这等古怪之人,他从未见过,只是不吃白不吃。
他也一样。
珠玉的记性很好,甚至有些太好了。
雨下得急,洞的那一侧隐隐传来了雨打伞面的声音,他看不到伞,只能看见那人的裙裾,在急雨中已被微微打湿。
院子里传来秋随荆嘶声裂肺的一声惨叫,很尖,但也很快,倏忽而过,亦如他耗子般灰暗短暂的一生。
才跑出不远,便见又一列鼠群从脚边溜过去,大摇大摆的,一点不怕人,只是没命地往西门跑。
“继续吗?”春悯扬起头,朝他伸手,雨水自眉弓滑落,似眼泪斜斜地划过脸颊,“随我来。”
春悯就站在他身后,但珠玉竟无暇过问他这是什么,只是紧紧地盯着那紧闭的赤色大门。
“造孽。”李怀仁叹着气,闷了口酒,“我救得了一时难道便救得了一世吗?”
他济世救人之心虔诚至此,不忍睹世事苍凉之心毫不作伪,所以秋随荆从未怀疑过,哪怕那么一丝一毫……
洞很小,只能容纳三四只真正的耗子经过。他到底是个人,哪怕瘦小又灰扑扑得像个耗子,还是钻不过去。
正半死不活的时候,那小姐的侍女去而复返,她约莫是城隍庙里的老佛转世,不仅不抓他去见官,反倒抹着眼泪塞了他几个铜钱,自那之后还日日偷留主人家的饭食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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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说的话,珠玉不明白,李怀仁说自己有法子,他也就跟着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请神,李怀仁在设下了香坛,用血写下一叶真君的法号符箓,双膝跪地,祈求真君临世。
“咚”
门房是个懒汉,久久不应,他又溜到了后院,踩着那块掩耳盗铃的石头爬上了院墙,朝着里头张嘴大喊:“东海来妖怪了!快跑!”
街道上已经拥挤了起来,后知后觉的人潮开始惊慌失措地涌上街头。眼看着出逃的动静越来越大,这座镇上唯一的大宅院却安静得像座坟墓,他的叫声穿不过雨幕。
瓢泼大雨,他骤然驻足,往回奔去,用力地砸响那座赤红的大门!
他知羞,不愿说。
人潮汹涌,人群的惨叫声已经自码头边传来。
“不对!”珠玉骤然转过头看向春悯,“那日我尚未跳下墙垣,便被李怀仁拦下!他开坛请下了一叶真君,救下了整个镇子,我也是那时随他来到推酒门的!”
那孩子在墙上站起了身,雨水把他脏乱的头发黏成一束又一束,珠玉下意识看向后巷的尽头,等待那里出现的人影。
里头那人也不大聪明,想不到这出,絮絮叨叨地叫他别去,他那么小,货把他压死了,怕都得过大半天才能叫人发现。
洞里传来声音,在雨声里不太清晰。灰耗子接过了那两个包子,恨不得立刻就塞进嘴里,可他虽是个乞丐,却总是要些体面,拿着别人的施舍,又不肯叫人看不起,于是吞了口唾沫,回答道:“货船没按时回来,空等了一早。”
“今天怎么这么晚?”
所以真正大难临头的时候,耗子能活,人却是又蠢又笨,活不成的。
这世上的“香火”,与香本身无关,端看祈福的人数,同虔诚的程度。如一叶真君这种正当红的神官,非巨额香火,轻易是不会下凡的。
那孩子从墙上跳了下去,落到了院子之中。
春悯还是浅浅地冲他笑,只是低着头,眼睛落在眉骨的阴影之中,竟透出难以言喻的悲切萧索。
“怎么会?”
春悯垂头道:“这便是交代。”
那一天,是李怀仁走了出来,朝着站在墙上的他张开手,招呼他下来。
“你怎么还去码头?”里头那细细的声音小声惊道,“你哪里搬得动那些东西?”
人往码头跑着,那两个已经差不多冷了的包子已经被他吞进肚里。之前他偷东西偷到了这家人的小姐身上,被抓了个现行,自然被小姐的侍从打了个半死。
要跳进去吗?
吃得急,险些被噎死。
只有一只灰色的耗子逆行而上,踏过水洼,灵巧地奔行过了那大宅的前门,从珠玉的身边穿过,转过院角,摸到了院边一块石头。
“……带我看这些做什么?”珠玉的喉咙里滚出了略显干涩的字句,“我还以为你是要给我交代。”
可李怀仁仅一人一香,跪在草棚里,便求来了一叶真君,平了那渡海而来的魔修。
被这家人痛打的情景尚且历历在目,如若进去第一个见到的不是那侍女,他就完了,他们不会信他说的话,只会把他再痛打一顿。
袭击来得太突然,镇上的人对海岸边的异变尚且一无所知,只有沿街的耗子嗅到了不安的气味,沿着两侧的通水沟亡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