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天地未形（三）(2/3)

    她识字练功，是芒手把手教给她的。

    但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送葬时那首歌该怎么唱来着？

    从倏山仙下凡开始吗？

    世界本就诞生自一场谋杀。

    可这世间分明诞生自始神，又为何芒是错的？

    水下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而不该是芒。

    这么想着，她坐到了沙子上。

    从她遇见芒的那天开始吗？

    芒是永生的，无论再过多少个轮回，这糟烂的世界都会有她，只要有芒，便不会是永夜。

    她猝然止声睁眼，便见那个女人竟自浮冰间钻了出来，站在那里遥遥望着自己。

    从哪里开始错的？

    不，更早，早在她出生之前，这世道已经如此了。

    从她听从芒的命令，放那二人入山开始吗？

    在她想起来之前，那歌的曲调已经从她的嘴里倾泻而出。

    齐归和白令没有手软，这世上怎有人在看着那双眼睛时能毫无触动，毫不犹豫地下手？泉音不明白，但这样或许才是对的，人永远无法同另一个人真正互相理解，所以能痛下杀手，加诸苦难，只有芒会将世人的痛苦视作自己的，而她已经不在了，如一篇文章里唯一的错漏之处，墨笔一挥，这世间最后的一丝错误便消弭了。

    和着碎冰的尖叫，海浪的嘶吼，白沙低声的呢喃，还有那个女人无声的死亡。自她嗓子里唱出的歌声如烟似雾，将这一切都裹挟其中，却又有一道分明的主心，如穿透那云烟的光线，给回魂的灵自迷雾里照亮彼岸的路。

    她的修为日益衰减，若没有芒给她的化形术，她怕是连虚实境都要保不住了。

    从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吗？

    她又见到了忽山仙，一个庸俗，残忍，无知，愚蠢的人。

    她有一个永远温暖的手炉，是芒送给她的。

    只是害怕再入轮回，再投生在这没有哪怕一件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人世间。

    三山在泉音旋开那香炉的瞬间发出巨响，开始倒坍。

    春悯骤然转头。

    女人自己站在冰水之中，却流着泪问她：“冷吗？”

    所以如她一般残忍无情的人会一直活着，所以苦痛不甘的鬼魂才会久久不散，而如芒那样的人却会死去，在齐归和白令的手下，在自己的手下，无数次地等待和筛选，拼凑出她记忆深处那早已逝去的人形。

    苍茫海的涟漪已起。

    从中青的混乱开始吗？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都已不紧要了。”泉音道，“你不曾阻我，我便打自心底祝福你，望你在之后无尽的岁月里能过得幸福。”

    她有名字了，叫做泉音。

    白茫茫的海，赤条条的人。

    那烂贱的人生，她不懂宽容，不懂怜悯，不懂何谓善，她原来不是想活着，不是害怕死。

    可她见到了春悯，那位倏山仙的魂，他的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幸福，也便没有苦痛，轻得似眨眼间便要消失。

    谁都不是芒，谁都不能理解她的眼里何以有那样丰盈的苦痛、宽容、仁慈和爱。

    那女人仍是赤裸着，头发浸满了海水搭在身上，分明是正儿八经的水鬼。只面若银盘，浑圆的眼看着自己，瞳仁似新点上去的，墨迹未干，润得出水——还真有水流了下来，在本就湿透的脸庞上蜿蜒而下，滴进海里，了无生息。

    没有轮回。

    一道縠纹，自巨日的那端划来。

    怎么还真成鬼了！

    她看着那人走进海里，终于被海浪没过了头顶。

    不久的将来，她大概就会消失，重入轮回，她接受了这个结果，欣喜地、充满希望地接受了。

    她本该消失。

    决不能是芒，可最后的最后，芒接受了。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惜命的人？她就不一样，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的，哪有人的一生当真一点好事都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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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知你如今分得清幸福同不幸了吗？”

    直到这个陌生女人为她流泪的那一刻。

    她想，那人会变成水鬼回来吗？

    如同脓包被扎破，疼痛是清晰的。她埋在那雪下，和其他人的尸体一样在雪融之时被发现，但她原来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春悯抽出了平安剑。那剑甫一出鞘，便在春悯的手心里没命地挣动，春悯没有去压制那剑的杀意，举起来对准了泉音。

    从最初，一切的开始。

    她不理解那双眼睛，活得再久也没有用处，或许只有始神才能理解那双眼睛和眼泪。

    那是三个侍山童子在百年间于山体之下埋下的巨阵，从生山，到倏山，最后是忽山，每一道巨阵都耗费着他们百年的年岁，侍山仙从生山仙的灵兽里选择了他们，他们却选择了泉音。

    她怔住了。

    真是不怕死。

    那滴眼泪的宽容与悲悯，她穷尽此生也不会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