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倾西北(十一)(2/2)
鲸歌梦发动时严必行就在不远处,想来也已经被卷了进去。据珠玉说,这鲸歌梦和寻常的幻术截然不同,它本身没有施术者,妖兽鲸愿在这期间也无法窥视对方的记忆,只是通过鲸鸣搅弄了那记忆的池底,随后的幻境皆由受术者自身编造。
“有人约他来,他便来了。”
才说完,他便远远看见几个人影跨过了院门,朝着屋门徐徐走来。
“我想你了,师父。”
或许就是活得太久了,李怀仁近些年越发神神叨叨。他固然有些卜卦算命的本事,可他这本事稀松平常,较真正的命修大师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偏偏还要装出一幅尽晓人间前尘,略懂百岁之后的仙人模样。
看清了人,他自清晨时便莫名有些惴惴不安的心便松了下来。
“……倏山仙你们今日来是……”严必行似乎从他的神色之中读到了什么东西,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不安,“是来找我师父的吗?”
严必行很是看不得李怀仁这副模样,这总像是在提醒他李怀仁的衰老,或许十年,或许五年,或许一年,某天自己一醒来,这糟老头子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
“您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这人到底哪里来的,您心里有数没数?”
还没走近,他便脚下一顿。
那边一直呆立在原地的擎关圣者见珠玉走了进去,抬手拔出了剑,随手扔在了地上。
“谁约他?”
李怀仁笑着扬了扬下巴,壶嘴往门口倾了倾。
“不必,还是不敢?”珠玉轻跳了一步,站在了谢晏身上。
哪怕看不见眼睛,严必行也能感到春悯在看着自己。
有时还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有那么一出,反倒更是气人了。
“一半是吧。”春悯笑了笑,“您也别呆在这儿了,一会儿咱几个说话肯定不能让您听着的,拿着这些去村里逛逛,明日再回——”
他微微地歪过脑袋,额前的长发流淌下去,流淌着,倾泻着,如一条墨色的长河横亘,将他的面容一分两半。
就在那剑落地的瞬间,剑身膨胀起来,迅速化出一个人形来。
李怀仁大了个酒嗝:“有数。”
“您怎得就回来了?”春悯道,“昇都一别,这还没几日呢。”
“急什么。”珠玉叫住了垂头往外走的谢庄,“这不是你当年向我索要的证明吗?”
“不就在那儿吗。”
严必行关注着已经进了屋的珠玉和李四,略显心不在焉地答道:“回倏山仙的话,我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在推酒门里了,听师父说是那位竺苍的国师将我送回来的。”
那身姿像只在寒冬里依旧翩飞的蝴蝶。
可换种方式说,对于严必行来说,眼下的生活于他自己便是美好的,所以才不需要用幻境去补足美满。
谢晏倒在地上,四肢仍旧没能长出来,也不知这段时间里他又被削光了多少次。
“人我带来了。”谢庄低着头,沙哑的喉咙里飘出的声音轻得像他口中的雾气,“你自便。”
他穿着一身团龙纹红袍,那龙是用墨线而非金线所绣,在赤红的底面上有如烧焦的藤曼四散扩张,腰间红白两色的玉石在旋转中相撞,发出清脆冷冽的声响。
那驴子背光而立,仰首顿足,竟还有些许的潇洒,以至于它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严必行才认出这旷古绝伦的驴子乃何方神圣。
那是怜悯的神色。
那若是在今日之后他再听到鲸歌梦,他还会这般轻易地自幻景中抽离吗?
“如今它就在眼前。”珠玉仰起头,折过了整个颈椎,朝谢庄笑道,“你跑什么?”
春悯无奈地笑笑:“算来他也是我和珠玉的师父,几百年不见了,叙叙旧而已。”
这拙劣的支走方式不仅没有半点安慰的作用,反倒让严必行越发警觉起来:“你们来找我师父究竟要做什么?”
“果真?”珠玉笑道,“可这难道不是拜您所赐?”
春悯说着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把几个口袋都掏光了也一无所获,只能尴尬地兜袖道:“去村里看看也是好的,也不是非得要买不是?”
他一顿,有两人已从他身侧走过,只有春悯在他面前站定了。
“倏山仙!”严必行连忙跨出院门要迎,“您怎得来此地——”
“只是叙旧为何我不能在一旁?”严必行逼近一步,“那擎关圣者又是怎么回事?”
李怀仁咳了一声,视线自地上奄奄一息的谢晏一路往上爬,慢慢地落在珠玉的眼底。
“三毛?”严必行一愣,“倏山仙在此?”
春悯闻言多看了他一眼。
“你变得狠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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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必行转过头,一只驴子正站在门口。
“他来这里干什么的?”
会在其中沉溺多久,也与修为无关,单单与心性挂钩。严必行不过弱冠之年,便能这样迅速地从那幻境中抽离,说明他满足于当下而不被外物所扰,心性之坚韧绝非常人可比。
肉身毕竟不平,他有些没站稳,举起双臂平衡了身体,扬起了两袖,转过身来。
珠玉站在门边,背着那庭院里一片雪光,看向被光影割成了两半的李怀仁。
“……我已知晓你所言非虚,不必再看了。”